“谷”“豐”“收”
等字,每一個字的發音,都能讓陸景恒找到山西方的影子
——“谷”
字讀得偏
“gu”,尾音拖得略長;“豐”
字發音帶著點鼻腔共鳴,像
“feng”
又不全是,和山西晉南的口音幾乎如出一轍。陸景恒越學越心驚,原來跨越兩千多年,這片土地上的語竟還保留著如此深的傳承,連黃土坡的模樣,都沒怎么變過。
學習間,豐偶爾會下意識搓搓手,手上的泥垢隱約可見,陸景恒暗自別過眼,從懷里掏出塊現代帶的濕巾,假裝擦字典:“這字典沾了點灰,我擦擦。”
實則想借濕巾的清香沖淡些異味。豐倒沒在意,還湊過來看:“景恒兄這布巾真奇特,又軟又香,擦東西還這么干凈。”
陸景恒含糊應著,心里卻還在琢磨方與地域的關聯
——
要是真在山西境內,那韓王的都城該在今臨汾、運城一帶,可這路看著,怎么也不像一天能到的。
不知不覺間,馬車駛出了谷縣地界。陸景恒掀開薄紗車窗往外看,眼前的景象越發印證了他的猜測
——
黃土高坡層層疊疊,遠處的山丘像是被刀削過般,裸露著黃褐色的土層,連風里都裹著黃土的顆粒感,吸進鼻子里有點嗆,和山西的風沙天一模一樣。
“這便是韓地的西坡了,常年干旱,除了黃土就是石頭。”
豐也湊到窗邊,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每年農閑時,官府都會組織民夫修路,可這土太松,一場雨下來就沖得坑坑洼洼,到了來年又得重新夯。咱們這趟去王都,得走整整三日呢。”
“三日?”
陸景恒愣住了,他原以為最多一天路程,“這路……
馬車一天能走多遠?”
豐掰著手指算道:“咱們坐的是輜車,走這種土路最慢,一天也就走五十多里。從谷縣到王都足有一百五十多里,正好要走三日,每晚都有驛站歇腳。”
陸景恒心頭一沉
——
韓王的病情怕是等不起。他順著豐的目光看去,車隊正行駛在兩山之間的土路上
——
這路窄得可憐,最多只能容一輛馬車通過,路面是用黃土層層夯出來的,表面能看到石碾子碾壓過的痕跡,卻因年久失修,到處都是深淺不一的坑洼,有的地方還留著深深的車轍,車輪碾過的時候,車廂劇烈顛簸,像是要散架一般。黑獅子跟在馬車旁,身上的馬鎧蹭過路邊的黃土,濺起細小的土粒,它時不時甩甩頭,顯然也對這顛簸的路不太適應。
護從們騎著馬跟在車隊兩側,盔甲上蒙了一層薄土,有人時不時會用袖子擦臉,卻越擦越臟,臉上滿是塵土與汗水的混合痕跡。“前面那段路更難走,去年沖垮了半邊,民夫只簡單填了些碎石,小心點!”
打頭的護從高聲喊道,聲音里帶著和豐相似的口音,厚重中透著股硬朗,陸景恒聽著,越發覺得像山西老鄉的說話調調。
第一日的路程在顛簸中走到黃昏,車隊在大山里繞來繞去,見一座山就要繞好遠。夕陽把黃土坡染成金紅色時,前方終于出現了驛站的影子。那是個夯土筑起的小院,門口掛著
“西坡鋪”
的木牌,院墻爬滿枯藤,院外的空地上豎著十幾根馬樁,樁上早已布滿深淺不一的馬蹄印。護從們歡呼著催馬向前,豐解釋道:“這是官設的驛鋪,專管過往官吏食宿,比民間馬店規矩些。”
驛站后面有一個自然村,明顯有耕地的樣子,就是冬天地里沒有作物。進了驛站,陸景恒才發現院里早已停著兩輛商隊馬車,趕車人正卸著貨物,空氣中飄著炒豆子的香氣。驛卒引他們到客房
——
不過是鋪著干草的土炕,墻角堆著發霉的被褥。豐倒習以為常,掏出隨身干糧啃了起來,陸景恒卻實在難以下咽,從馬術拖車里拿出便攜式酒精鍋,煮了一鍋方便面給豐,豐第一次吃這熱氣騰騰、滿是香味的食物,眼睛都亮了,狼吞虎咽吃完還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景恒兄,這‘神食’也太美味了!比粟米粥香十倍!”
入夜后,驛站院里格外熱鬧。隔壁商隊的人在喝酒劃拳,口音混雜著秦地與楚地的腔調,驛卒則在給馬匹添草料,木叉碰撞石槽的聲響此起彼伏。陸景恒躺在土炕上,聽著窗外的風聲與馬嘶,心里盤算著:按現代路程算,這不過是半天的車程,可在春秋,卻要耗費三日時光。他摸出手機看了眼信號
——
依舊是無服務,只能默默收起,把希望寄托在三日后的王都。實在受不了驛站里混雜著汗臭、霉味的氣息,陸景恒趁著夜色牽上黑獅子,借著玉佩穿越回現代宿舍,舒舒服服洗了個熱水澡,直到天快亮才重新返回驛站。
第二日天未亮,驛站便響起了梆子聲。眾人匆匆吃過摻著沙粒的麥粥,又踏上了路程。沿途的景色漸漸有了變化,黃土高坡間出現了零星的梯田,地里種著耐旱的粟米,幾個農夫裹著粗麻短褐在田間勞作,見了插著谷氏旗號的車隊便遠遠躲開,眼神里滿是敬畏。豐指著梯田道:“過了這片坡就是汾水流域,水土肥沃些,農戶也多了。”
陸景恒看著農夫手里簡陋的木犁,想起現代農場里轟鳴的播種機,越發覺得時空錯位的荒誕
——
同樣的土地,兩千多年間的生產力竟有天壤之別。
這一日的學習多了些實用的詞匯,豐教他
“驛”“鋪”“馬”“糧”
等字,每個字的發音都帶著濃濃的晉南口音。陸景恒學得越發熟練,偶爾還能和豐簡單對話,比如指著窗外的梯田說:“這是‘田’(tian)?”
豐笑著點頭:“對!就是‘田’,咱們韓地的‘田’,種粟米的‘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