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些老兵知道,他們回不去了。
遺體還鄉已成奢望。
那么這一捧故鄉的泥土,就是他們最后的慰藉。
等他們去世,這土會隨他們入葬。
象征他們的靈魂,終于回到了那片朝思暮想的土地。
這不再是肉體的歸鄉。
而是精神的歸根!
對這些漂泊一生的靈魂來說,已經足夠了。
突然!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兵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他面朝葉驍,雙手捧著自己那包泥土,深深叩首。
“葉教官……謝謝您……謝謝……”
老人額頭觸地,聲音嘶啞。
這像是一個信號。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越來越多老兵顫巍巍地跪下。
這些曾經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漢子。
這些面對槍林彈雨都不曾彎腰的戰士。
此刻,卻心甘情愿的跪下。
不是跪他的權勢,不是跪他的名聲。
是跪他給了他們這輩子,最后的心愿一個交代。
葉驍連忙上前攙扶。
警衛員們也趕緊幫忙攙扶。
可老人們執拗地不肯起身。
“您……就讓我們跪吧……”
一位被攙起一半的老兵,緊緊抓著葉驍的手。
“葉將軍……您不知道……這一捧土對我們意味著什么……”
老人仰起臉,淚水在溝壑縱橫的臉上縱橫。
“我十六歲離家當兵,走的時候,娘塞給我兩個煮雞蛋。”
“我說,娘,等我打了勝仗就回來。”
“這一等……等了七十三年……”
他哽咽得說不出話。
緩了好一陣才繼續。
“娘,早就沒了……家里的老屋也塌了……”
“村里都沒人認識我……”
“我回不去……真的回不去了……”
“但現在好了……”
他舉起手中那包泥土。
“有這捧家鄉的土陪著我……等我死了,埋在這里……心里也踏實了。”
“我的魂……認得這土的味道……”
“會跟著這土回家去……”
“謝謝您……真的謝謝您……”
他重復著,又要跪下。
“謝謝!”
“謝謝葉將軍!”
“國家沒有忘記我們!!”
老人們此起彼伏的感謝聲,在院子里回蕩。
近百位老人的聲音。
匯聚在一起,直沖云霄。
等到所有老兵都上車離開,太陽已經西斜。
葉驍站在門口,久久沒有轉身。
“將軍。”一名警衛員提醒:“該整理郝將軍的遺物了。”
葉驍點點頭,最后望了一眼車隊消失的方向。
才轉身回到那間簡陋的平房。
郝興國將軍的遺物很少。
屋子里連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
更別提值錢的玩意。
葉驍拿起那床棉被,手感沉重。
不是因為厚,是因為潮氣浸透了棉絮。
摸上去一片冰涼。
這樣的被子,冬天蓋在身上該有多冷?
郝將軍和王光中。
在這里住了幾十年。
他們就是這樣,在異國他鄉。
守著清貧,守著記憶,一天天老去。
“爸……”
一直沉默的郝君走到床邊。
輕輕撫摸那床潮硬的棉被,眼淚無聲地滑落。
硬板床,潮棉被,清湯寡水的飲食。
日復一日的孤寂。
郝君顫抖著撫過父親睡過的枕頭。
那里還有一個淺淺的凹痕。
父親每晚躺在這里,看著斑駁的天花板。
心里在想什么?
想故鄉的山水?想犧牲的戰友?
還是想她這個遠在萬里之外的女兒?
郝君的視線模糊了。
她走到父親的骨灰盒旁。
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冰涼的骨灰盒。
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落在木盒上,濺開小小的水花。
“爸……”她哽咽著:“您受苦了……”
晚風從沒關嚴的窗戶縫隙鉆進來,拂過潮冷的棉被。
最后,輕輕環繞著那個黑色的骨灰盒。
仿佛一聲悠長的嘆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