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豹見將軍動怒,不敢耽擱,疾步出帳。
去病轉頭看蘇玉,見她垂首站著,指節還猛戳拇指,厲聲斥道:
“不準戳!”
片刻后趙破奴入帳,只抿嘴立著不語。去病盯著他:
“你教她的,都是些什么?”
趙破奴抿了抿唇,低聲道:
“將軍,某早不解藥草,僅識得二三,是將軍偏令某教…末司無措,只能胡亂編了。”
蘇玉怔在原地
——原來他先前教的全是錯的!
前幾日記的草藥特征全混在一處,如今連真假都辨不清了。
她抬頭時,正撞見去病看過來,那眼神里的厲色竟淡了些。
去病轉對趙破奴,語氣更沉:
“她把毒芹認成烏頭,把烏頭認成紅根草!你等倒好,是想拿活人試藥換功勞?”
二人都低頭未語。
去病沉聲道:
“蘇玉,罰你抄《匈奴草藥圖》五十遍!趙破奴,去馬廄鏟糞一月,即刻便去!”
說罷轉身而去。
蘇玉瞥見趙破奴朝她無奈看了一眼,撓了撓頭,也大步離去。
她回帳后,連著幾日都在抄圖,心口憋悶得慌
——趙司馬靠不住,旁人也指望不上,看來只能靠自己死記硬背,再不敢輕信旁人了。
去病喚蘇禮入帳,讓他想計策,務必令蘇玉在秋獵中,定要在那重要位置。
蘇禮躬身問道:
“將軍,若如實告知玉兒緣由,或可省些周折。”
“你若直說,她便是主動前往
——真出事,便落個‘自請入局’之名,我大計全毀。且你若告知,她必追著問底,你需另想一策”
去病語氣更沉,頓了頓,續道:
“我已讓高不識教她,你即刻去說,讓她午時后便尋他。我倒要看看,這幾個降將,到底有幾分本事。”
蘇禮應喏而去。
行至醫帳,見蘇玉蹲在檐下,手里攥著藥草圖譜,邊吃邊看。
他走上前:
“這般專注,識得多少了?”
蘇玉抬頭擱下圖譜,笑道:
“沒多少,只辨得三四樣。”
蘇禮在她身旁坐下,緩緩道:
“將軍令高校尉教你,你用完膳歇片刻,便去尋他。”
她聞,聲音低了些:
“換了幾個,沒一個牢靠的…”
“你說什么?”
“沒什么。”
蘇玉忙道:
“我用完膳就去,不耽擱。”
蘇禮見她抿著唇,也不多問,囑了句
“慢些吃”,便起身往馬廄方向巡營。
剛轉過帳角,瞥見李姮玉立在醫帳門邊,目光跟著他,似有話講。
他抬手示意,引她往醫帳后無人處去。
“有話便說。”
李姮玉雙手捧著雙皮靴,垂首道:
“蘇掾,見你舊靴底磨透了,這是從軍市買的…”
蘇禮瞧她耳尖泛紅,問道:
“李醫工月奉百二十錢,此靴需五百錢,倒費心了。”
說著從懷中摸出錢袋,要取錢。
李姮玉忙往后縮手:
“不必!此乃某的心意,蘇掾莫要給錢。”
蘇禮盯著她捧著靴子的手
——許久也不肯放下。
軍營男女大防嚴,她這般舉動,心意已明。
遲疑片刻,還是伸手接過靴子:
“多謝。”
轉身要走,卻被她喊住。
“蘇掾!”
李姮玉聲音發顫
“我…我心悅你。若你也有意,酉時,我在醫帳后等你。”
蘇禮腳步頓住,還沒回頭,便聽腳步聲匆匆遠去
——李姮玉已跑了。
他轉身往文書帳去,將靴子擱在案上,眉頭微蹙。
他想起前番張屠之事,因李姮玉的嫉妒生了波折,還讓李敢與將軍起了嫌隙,連陛下都隱隱生疑,將軍才不得不籌略秋獵的事。
至于兄長那邊,想來是早已談開了。
既如此…
他俯身脫下舊靴,換上新靴,抬腳試了試
——大小正好。
帳外高陽進來取軍報,見了笑道:
“蘇掾這舊靴早該換了,新靴一穿,往后巡營也省腳力,瞧著就合腳!”
蘇禮扯了扯靴筒,笑了笑:
“是合腳,卻未必合適。”
蘇玉行至高校尉營帳,待傳,忙進入躬身垂首。
“你是蘇掾之妹?”
“是”
高不識看了一眼,笑道:
“不必如此拘謹,我授之識藥草,你便仔細聽,有不解之處便問。坐下”
蘇玉覺不妥,還未開口,便聽到高校尉已經喚她過去,認草藥。
她小步上前。仔細觀看一番。還未開口,高校尉卻先問道:
“你叫蘇玉?”
“是。”
他拿著一株藥草說道:
“這是沙棘,葉子細小狹長,枝條帶刺。匈奴人拿它煮酸湯,治咳嗽比中原枇杷更有效。”
蘇玉忙觀看,伸手一摸,被扎的生疼。
高校尉大笑,道:
“扎手了,便知不是藥草都能摸的,記吧。”
蘇玉忙記下,又見他拿起一株草又問:
“你多大了?是否婚配?”
她一愣,忙道:
“某今二十一,未婚配。”
高不識只笑了笑,接著說道:
“這是漠北柴胡,比中原的柴胡矮半截。你聞聞。”
她湊近聞了聞,掩鼻道:
“有股...羊膻味。”
“對,匈奴巫醫拿它煮羊奶治頭疼,所以叫‘頭疼藥’。”
蘇玉聞聽這詞,覺好笑,抿嘴笑了笑。
高不識對她道:
“有趣吧?它有兩個名字,藍花草就是頭疼草,記住了,根須棕黃有節,聞起來像沒洗的羊皮襖。”
蘇玉忙點頭,對比圖譜后,速記。
軍卒送入膳食后退出,高不識讓她也吃。
蘇玉忙道:
“某已飲過午食,不餓,校尉先慢用。”
她準備起身站一旁,被高不識拉住,讓她做,他邊吃邊道:
“不餓也得吃,吃飽才有力氣認藥,瞧你瘦的,在我部族,女人都得養得壯實些,才能生養孩子。”
蘇玉見他說話爽朗,一直遞吃食給她,她剛伸手,一陣怒吼傳來
“高不識,讓你教認藥草,你在教她生養孩子?”
霍去病的聲音傳來,嚇得蘇玉忙垂首縮到一旁。
“將軍,某只是隨意一句,并無此意,吃完便教。”
霍去病瞪他一眼,高不識忙拿起藥草,對蘇玉道:
“玉兒,你瞧,這是蒼耳,籽實能粘住獸毛。”
“軍營不準喊小名,她名蘇玉。”
霍去病轉向蘇玉道:
“愣著做何?快學。”
蘇玉只敢點頭不敢作聲,上前捏起,手指被絨毛刺硌得發疼。
高不識笑道:
“剛讓你莫隨意摸,蒼耳有毒,匈奴小孩拿這扔人,粘在頭發里能揪下頭皮。”
霍去病看著蘇玉,吼道:
“蒼耳——刺、毒、粘。記。”
他轉身看向高不識道:
“酉時前令她背熟,錯一字或胡亂語,同罰。”
蘇玉見霍去病大步而出,覺得他那性情冒火覺得奇怪,又隱約覺察到暖意。
高不識讓她明日卯時去營門外候著,明日去營外認草。她起身躬身應喏退出。
酉時,李姮玉在那等候許久,遲遲未見蘇禮,正感嘆自己是否自作多情時,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緊張不已。
蘇禮早已到,暗觀她是否有耐心,才緩緩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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