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禮沉吟半晌,抬頭道:
“末掾明了,將軍思慮甚對。只是末掾不會讓他輕易得逞,擾軍營次序。”
霍去病忽笑,道:
“你知怎做便好。于長史之事,讓高陽速查,查明后即刻來稟。”
“末掾領命。”
蘇禮拱手作揖,轉身退出,徑直往馬廄去。
馬廄內,趙隸正給戰馬添料,見他進來,忙直起身:
“巡營完了?”
“攣鞮已把斷指的事告知玉兒了。”
蘇禮沉聲道。
趙隸猛地攥緊手里的料勺,破口罵道:
“他昔年出那拙計,逼某斷了玉兒之指,如今倒好,還敢把-->>這事拎出來說!他到底想做什么?老子真想現在就去砍了他!”
說罷便要往外沖。
“你冷靜些。”
蘇禮拉住他,聲音壓低
“他這般做,是在向將軍示誠,其中的繞,你不必深究。為今之計,我這就去尋玉兒,把所有內情都告知她,省得她再為這事分神
——秋獵在即,半點差錯都出不得。”
趙隸喘著粗氣,盯著地上的料勺,許久才點頭。
蘇禮轉身往醫帳方向去,趙隸氣的往青聰馬嘴里猛塞馬料。
蘇禮引蘇玉至馬廄,她見趙隸局促不安,緩緩開口:
“隸兄,斷指之事…攣斥候都告某了。”
趙隸耳根子漲得通紅,道:
“玉兒,某實說
——是那狗娘養的攣鞮攛掇!那日匈奴偷襲,他在旁念叨‘斷根手指,便成病奴,侯府必不要’,某…某一時昏了頭!”
蘇禮上前半步,沉聲道:
“玉兒,昔年之事,我等原不該瞞你。那日知你上牛車便昏過去,我與隸兄已悔。然攣斥候此刻提這事,是他與將軍、與某的角力,不該牽累你。當年將軍用兩匹戰馬與侯府周旋,換你留下,皆是不得已的急計。”
蘇玉眼眶泛紅:
“某不怪二位兄長。可我等自幼一處長大,縱是你與攣鞮有謀略、有牽制,也不該把某蒙在鼓里。”
趙隸猛地擰過臉對著馬槽:
“某如何說的出口?說兄長親手剁你指,皆因旁人攛掇?只怕你罵我蠢,亦怕你日日惦記此事,睡不安穩,食不知味。”
蘇玉上前輕拽他的袍袖:
“兄長,某在這兒才踏實,那些事,早過了。即便此刻我知曉,亦知你當時也是不得已所為。”
蘇禮聲音壓得平:
“攣鞮是匈奴降將,他的話信三分便夠,余下七分,得自己掂掂分量。你既已知曉,日后他再套話,需多留個心眼。”
蘇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斷指處的疤痕淺白,忽笑出聲:
“某懂。他說那些時,某瞧見他眼里的算計了。可某更不懂
——為何你等護某這般重,偏不肯說?某并非讀不懂你倆苦心。”
蘇禮看向她,緩緩道:
“那時只想著先把你留下。縱無隸兄之舉,我等也想不出計策留你。倒是陰差陽錯,害你也是為留你。若你此刻還在侯府,便是砧板上的肉,往后必成我等軟肋;在軍營,縱是吃糙飯、挨凍,至少有某與兄長,還有將軍…護著你。”
趙隸猛地轉回來,眼眶紅得發亮,聲音發啞:
“那天某閉著眼才敢下刀,那血…像阿母當年走時一樣…夜里總夢見你哭,可再選一次,某還得做!留你在旁,哪怕日日挨你罵,也比看你被拖走強!”
蘇玉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袖口抹臉:
“兄長,某知。你塞給某的餅、叢兄教某寫的字、禮兄護著某、將軍罵某笨時丟來的傷藥…某都記著。”
蘇禮看著她,嘴角松了松,露出點笑意:
“玉兒長大了。往后有事,我等再不瞞你。”
蘇玉眼里的淚終于掉下來,卻咧著嘴笑:
“將軍…他早已知曉,對嗎?他總罵我笨,教旁人識字是掩護,是怕我太扎眼被人盯上?連張屠之死,也是為護我?”
蘇禮頷首:
“將軍心里的秤,比誰都準。罰你罰我,都當著眾人的面,從不因舊情枉顧軍法——唯如此,方能護住我等。”
趙隸忙從懷里掏出個麥餅,還冒熱氣,硬塞進她手里:
“剛從炊事帳討的,熱乎。趁熱吃,還氣我不?”
蘇玉接過,燙得縮了縮手指,道:
“此刻不氣了。若日后再瞞我,我定氣。往后有何事,我等既是兄妹,便要一起扛。”
蘇禮笑了笑:
“好。先把藥草記熟,秋獵的事,半點馬虎不得。某會為你謀日后的生計,然,終究還得靠你自己勤加苦學。”
趙隸撓了撓頭:
“等戰事了了,我教你騎馬——將軍剛把青驄賜給我了。”
蘇玉咬了口餅,腮幫子鼓鼓的,含糊應道:
“好。”
蘇禮拍了拍趙隸的肩,對蘇玉道:
“某先去巡營,你吃完速回醫帳當值。”
趙隸也拎起墻角的馬刷,道:
“我也該馴馬了,吃完若不夠再說。”
蘇玉望二人離去,低頭看斷指疤痕,腦中忽閃去病之,心口暖熱。
“疼要記著——我也一樣”。
他與兄長們一樣,從未忘卻,只是不知,他是否在那日斷指之時,心,是否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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