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禮目光凝于棋盤,見十二道線縱橫交錯,待第二局,他再擲得‘魚’,霍去病便道:
“可噬我之‘雁’。”-->>
蘇禮指尖微頓,骨棋在棋盤邊輕磕,眉宇間帶絲猶豫。
霍去病見狀冷笑:
“平日抄錄文書倒利落,弈棋卻如剛入營之兵卒。”
蘇禮連忙賠笑:
“‘魚’可噬子,‘狼’能破局,將軍莫不是借棋軍務?”
霍去病捏著骨棋往前挪了一格,語聲輕緩:
“憶昔年在侯府,你性子比本將如今還傲,此數年倒磨順了。”
蘇禮再擲得‘魚’,抬手吃掉對方一枚棋,道:
“侯府舊事雖遠,末掾不敢忘
——那時玉兒勸將軍飲藥,恃的是情分;如今將軍護我兄妹,恃的是權衡。情分與權衡,原是一事。”
霍去病盯著棋盤走三格,語沉:
“本將如今所有,皆是陛下所賜。能將你兄妹從侯府接出,已是不易。”
“官話雖虛,實是自保之道。”
蘇禮接話道
“將軍身處風口,末掾若滿口肺腑,反倒易給將軍招禍。”
“少來這套官話。”
霍去病抬眼看向他,目光銳利
“張屠之事,陛下遲早會知,秋獵需提前預備。過些時日你隨我回長安,要向陛下稟明秋獵籌備之事。”
“諾。”
蘇禮握著棋子應聲。
“將軍,此前伍繕稟,霍君嫄常遣人送鄉味,某揣度她欲為夫君張朔謀職。遂私薦,托霍氏故吏出,今牒文已至
——張朔在郡署理文書,核戶籍、編徭役簿,頗得郡守稱許,已依鄉評及郡守薦舉,補為郡吏,掌鄉閭文書事。”
霍去病落子的手微頓,抬眼望之:
“此事你此前未提。”
“此前未稟將軍,蓋恐張朔初任不穩,若有差池,擾將軍戰事之心。”
蘇禮解釋
“待郡守牒文確認其能任事,再稟將軍,方敢放心。”
霍去病唇角微揚,指尖點棋盤:
“此次不算先斬后奏,你慮得周全,不冒進,是穩妥之舉。張朔能得郡守認可,也算不負你舉薦之力。”
頓了頓,又道:
“君嫄每遣人送鄉味,為夫君謀、為宗族計,女子持家顧親,原是常情。”
“將軍所是,末掾也是循常例回贈帛布鹽豉,未逾規制,只顯將軍念及宗族之意。”
霍去病頷首,語沉幾分,目光落蘇禮身:
“還記得此前我曾告你,欲娶玉兒為正妻之事否?”
“末掾記得。此事難在情分,更在‘名不正則不順’。攣鞮提及身份之事,某尚未尋機問策,將軍既開口,想來已算得‘正名’之徑?”
霍去病捏棋轉半圈,沉聲道:
“定襄之事,陛下遲早會知。他容不得我因私廢公——本將若有半字差池,玉兒便活不成。”
蘇禮指尖在膝上輕叩,眸光微凝:
“將軍是想以‘退’為進——先令陛下見將軍‘可控’,再圖‘不可替代’之局”
“此前我常將玉兒匿于身后。”
霍去病續道
“然定襄事畢,李敢定會向陛下稟明一切。事已至此,我只能坦陳與玉兒的兄妹情分
——隱瞞便是坐實‘異心’,萬不能賭。”
他語氣沉了沉:
“屆時若我將你二人逐出軍營,絕非舍棄,必保你兄妹無虞。你只需記:他日若有轉機,務必護好舅父與我的后人。”
蘇禮聞聽此話,皺眉道:
“將軍為我兄妹思慮至此,末掾自當分憂。將軍心中若有顧慮,不妨直
——我等自幼相識,即便不能解難,也可做個聽之人。”
“聽?”
霍去病將棋往棋盤上一放,垂眸看骨棋紋路
“這世上,原就無隨心所之地。此仗,我必須勝
——唯有權柄愈重,方能做想做的事。陛下曾,我與他性情相似,故…我即是他,他即是我。”
蘇禮垂眸撫過棋面,指尖在‘魚’紋上輕叩:
“將軍與陛下節律相合,方能借勢——此中分寸,將軍比誰都曉。”
霍去病忽抬眼,唇角勾起:
“此話,未嚇著你?”
笑意倏收,語重幾分
“陛下容我桀驁,我即當受其猜忌。陛下不敢為之事,我為
——如此方能存,唯是太險。”
他目光落在棋盤上
“此局棋,本將未贏。”
“將軍棋路,從非險招,乃算準之‘險中求穩。”
說罷,蘇禮擲骰得‘魚’,抬手噬對方一子:
“方才將軍‘此局棋未贏’,怕是故留‘活口’?令對手覺‘可贏’,方為真穩。”
霍去病抬眼望去,唇角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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