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數日。
衛府靈棚既成,吊唁者接踵。
蘇禮以霍府長史身份,不主衛府事:
二千石以上官員,必與衛家令出迎階下、躬身送離
——低階小吏則由衛府門仆引送。
趙叢掌吊唁登記與喪儀物資,趙隸送官員歸府。
蘇玉自庖廚送藥,偶見李廣父子
——李廣年高而身姿挺拔,李敢更高且英氣勃發,二人獻賻儀歸。
又見李息至送禮,衛青一一還禮。
后見公孫賀攜衛孺、子敬聲來
——敬聲年約二十,著素布深衣隨父母向靈榻行頓首禮,舉止恭謹。
蘇玉聞平陽公主至,因忙未得見,李姮玉告之:
“喪儀忌金玉,衣必粗麻,色取素白或淺灰,無著黑者。”
她不解此俗。
俄而霍光至,行頓首禮后為蘇禮引回;
又見文官吊唁皆匆匆離去,武官多留片刻。
蘇玉問蘇禮:
“何以文官吊唁即去,武官多留?”
蘇禮答:
“文官素輕武將,謂其粗疏無文;且衛霍為外戚,非皇親,彼等自不屑久留。”
蘇玉默然:
漢武帝對外戚之忌,果然非無因由,縱有才,若犯皇權,終難自保。
次日。
聞院外執金吾護駕聲起
——衛皇后至矣。
蘇玉忙棄藥囊,隨眾跪伏階下。
見衛子夫衣素白深衣,卸去珠玉,由女御長攙扶前行;
身側太子劉據年方九歲,亦著素布褂衣,小手雖攥著母袖,卻脊背挺直,眼神清亮無怯。
隨母過階時,遇衛氏族人躬身行禮,他亦依禮頷首回敬,儀態已有東宮貴氣。
衛子夫至靈榻前,垂淚行稽首禮,三叩畢,輕聲道:
“母一生辛勞,今得安息矣。”
祭拜畢。
衛子夫轉向衛青與霍去病:
“我留兩日,助理內務,宮中尚需回稟,不可久待。”
身側劉據往前半步,對著衛青、霍去病躬身行了一禮。
衛青忙側身受禮,旋即應道:
“皇后安心歇息,內務有我等料理。”
說罷引衛子夫與劉據往偏院歇息,遣婆子守院外,免人驚擾。
蘇玉歸庖廚,聞衛府家仆語道:
“衛皇后湯藥,需謹細調制,不可有失。”
她邊熬藥,邊望外院往來官員,忽憶史載
——去病曾射殺李敢,李廣自刎于漠北;
公孫賀與衛孺后遭巫蠱之禍,連帶著敬聲也因貪腐引案,一家盡滅。
衛皇后與太子據起兵敗亡,皆自盡
——那些眼前鮮活之人,終難逃命數。
蘇玉垂首落淚,淚珠滴入藥釜。
李姮玉見之,以為她悲悼衛媼,溫勸慰:
“衛媼享壽而終,不必過傷。”
趙君兒卻察蘇玉淚眼所及,非靈堂之位,乃往來官員,心下疑惑,待不忙時,尋到蘇禮,趙君兒趨至他身側,附耳低語畢。
蘇禮微蹙眉頭,抬手示意知曉,囑她自去役事。
隨他負手立階前,目視衛府仆役往來,數日得迎來送往,已讓他疲憊不堪。
然心中暗忖:
諸事皆可掌控,唯蘇玉心思難測,似藏萬千秘密,直問詢恐令她避退,終究無解。
正思慮時。
趙隸躬身趨前,稟道:
“李姬攜霍小郎君來吊唁,張湯御史大夫亦攜兒女至。”
蘇禮眸色微沉,直覺不妥,忙囑趙隸:
“先引李姬與霍小郎君往客舍安置,我與趙叢出迎張御史。”
他與趙叢快步出迎,見張湯立于階下,身側立著女兒張姁,眉目沉靜;
旁側兒子張安世年約十一,著素布短褐,見眾人行禮拜謁,亦學著躬身。
蘇禮與張湯拱手見禮,僅含蓄寒暄數語。
張湯未多停留,略表吊唁之意便辭行。
張姁臨行前抬眸望了霍去病一眼,旋即隨父離去。
待張湯一行走遠,李姬抱霍嬗自客舍趨出,至靈堂外便屈膝跪地,欲行頓首禮。
頭剛觸地,衛府老仆便上前扶住其臂,阻道:
“姬妾不得入靈堂核心區,拜祭于階下即可。”
蘇禮急趨上前,打圓道:
“李姬莫急,老仆也是依衛府規矩行事
——靈堂內皆是衛氏宗親與重臣,姬妾在外拜祭,亦是合禮。”
李姬抬眸看向靈堂方向,懷中霍嬗小手揪著母親衣襟,她聲音軟了些:
“我知規矩,可將軍多日未歸,嬗兒念父,讓將軍遠遠見一眼,我便帶他回府,絕不擾靈堂秩序。”
蘇禮后退兩步,沉聲道:
“李姬,你為陛下所賜,身屬霍府,更該知‘守喪以靜’的道理
——將軍守靈多日,心緒正沉,此時見客恐擾其哀思。霍小郎君既已在階下行過叩拜禮,亦算盡孝,還是速回府為妥。”
李姬抿唇垂眸,終是未再語,抱著懷中霍嬗,轉身離去。
蘇禮正欲往靈堂稟霍去病,趙隸復又趨至,稟道:
“某大人姬妾頭暈不適,敢問如何處置?”
他眉峰驟蹙,語氣不耐:
“彼等不適,當尋趙叢或衛家令!事事尋我,我豈有三頭六臂?此乃衛府之事,你我皆是霍府屬吏,豈能越俎代庖?”
趙隸見蘇禮面色沉郁離去,抬手抓了抓后頸
——禮弟素日溫厚,縱是自己失責,亦只溫提點,今日動怒,倒讓他心頭發悶,轉身尋趙叢。
蘇禮向霍去病稟李姬、張湯吊唁之事。
霍去病則今上素信張湯,其來意或承上意,又問李姬有無違制。
蘇禮回李姬無違,且已阻其余姬妾前來,免招議論。
霍去病令取提神藥,欲換守靈兩日的衛青,蘇禮勸其歇息未被聽。
他退出囑蘇玉送安神湯,他轉身而去。
蘇玉見李姮玉望蘇禮背影,念念不舍之態,想起去病已幾日守靈未眠。
而趙君兒則瞧見趙隸留意李姮玉,因是蘇禮之親,緣故不敢告他,恐生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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