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仲孺臉漲得通紅,又跪了:
“是我當年怯懦,匿此事多年,累將軍失卻父子情分,罪在我,唯求將軍寬宥!”
去病沒看他,只對族老道:
“既已核驗,便請族老主持補錄族譜。”
族老展開手中的霍氏世系木牘,鋪于院中石桌展平,又取來新治之筆:
“按霍氏宗法,仲孺兄子嗣當入長房世系,今補錄:霍去病,霍氏長房長子,母衛氏少兒。仲孺兄,你親手書之,以告霍氏先祖,也算全了父子之倫、承繼宗祧。”
霍仲孺雙手接過筆,手抖得更厲害,墨汁滴在布帛上,他慌忙用指尖擦,卻越擦越臟。
族老在旁輕嘆:
“莫慌,補錄世系是宗族大事,仔細些好,若寫錯一字,便要重換布帛。”
好不容易添完‘霍去病,霍氏長房長子,母衛氏少兒’十五字,霍仲孺將世系牒捧給族老,族老仔細核對后,用印泥蓋上宗族印信,轉身對院中眾人朗聲道:
“今日起,霍去病補錄為霍氏長房長子,入霍氏族譜,宗族上下,皆當認此宗支!”
院中人齊齊應“是”。
霍仲孺的老母被扶著上前,顫巍巍地看著霍去病,嘴唇微動,說出句:
“長、長孫…老身當年要是知曉…”
霍去病對著老婦人拱手:
“祖母重了,過去之事,不必再提。”
老婦人連忙擺手:
“不敢當,不敢當…將軍如今是貴人,還肯認回霍家,已是天大的恩典。”
旁邊的王氏推了推霍光,他向霍去病躬身行禮,清晰喊了聲“兄長”。
霍去病的目光在霍光身上停了片刻,又掃過立在一旁的霍君嫄與張朔
——二人正垂首侍立,神色恭謹,終究是點頭示意。
認親儀式畢,族老收起世系木牘,霍家眾人圍著幾許,院中漸散。
蘇禮便將蜀錦帕遞還給蘇玉,笑道:
“事情已辦妥,帕子毫無折損——將軍特意叮囑,要我親手還給你。”
蘇玉臉頰發燙,把帕子疊好系回腰間,瞪他一眼:
“禮兄莫打趣我。將軍…何時回營?”
“你需隨將軍今日酉時前回營,我留下處理后續,明日歸。”
蘇禮頓了頓
“將軍若帶霍光回長安,你覺如何?”
蘇玉未應聲,目光落在院角正隨繼母立著的霍光身上。
“此等事由將軍做主,我豈知。何況我覺將軍初見他并無熱絡。為何要帶?”
“霍光乃霍仲孺幼子,有些事,由不得他選,霍公當年能匿子不認,日后便敢因利妄
——留他兒子在長安,是為掣肘。”
蘇玉心頭震駭,看向蘇禮道:
“此乃將軍之思,還是…兄長你籌謀?”
蘇禮看她惶恐之狀,試探道:
“我為將軍籌謀,乃職責所在,玉兒覺兄做錯了?”
蘇玉望向他腰間的竹簡
——那簡牘形制,像極了史官載事所用,心一沉:
原來,蘇禮才是促成此事的推手。
她腦中轟然憶起《史記》所載:
“驃騎將軍去病與青有親,還,乃將光西至長安。”
此刻親眼見霍仲孺初見時的惶恐,霍去病對霍光無半分熱絡,蘇禮直“留他為掣肘”,她才驟然懂了:
“與青有親”是暗點他的政治根基,‘將光西至’從不是‘兄喜弟’的溫情。
十一歲的霍光,成了掣肘父親、穩固宗族的棋子;
——所謂‘喜’,原是掩人耳目的說辭,選霍光,不過是權衡利弊后的‘有用’之選。
蘇玉滿心絕望
——完全接受不了,史書的溫情,竟全是權謀的遮羞布。
...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