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往后每月,我令府中給你送俸錢,我曾帶駒,這話算數。”
石壯別過臉,抓起火箸往灶里戳,憋著氣,不敢怒。
趙隸趕緊掏出錢袋-->>塞給牙花嫗:
“牙花嫗,這是我這月的俸錢,你等留著用。”
又把一包麥餅放在灶臺上
“叔,咱走了。”
趙叢拉著趙隸,急聲道:
“走,別誤時辰。”
二人快步跟上蘇禮。
石壯望著兒子被家仆攥著胳膊,每走兩步便回頭望他,心口鈍疼,身后薪柴噼啪響,悶悶的,似烤他心。
石夯心憋火,聽見庖廚那邊有動靜,便抬腳前去。
剛到門口,就聽見里頭有哭聲,伸手掀了布帷進去。
只見石壯蹲在灶前,背對著門口,肩膀一抽一抽地抹淚;
牙花嫗坐在旁邊,也在拭著眼角。
“咋了這是?”
石夯往灶邊湊了湊,粗聲問:
“出啥事兒了?”
牙花嫗抬頭,眼圈紅得厲害:
“駒…駒被蘇禮帶走了。”
“帶走?帶他去哪兒?”
石夯愣了。
石壯轉過身,聲音啞著:
“還能去哪兒?蘇禮把染花布的手藝獻給了主君,換了他自身脫籍,順帶把駒也贖走了!”
石夯眉頭一擰:
“他拿那手藝換脫籍?那手藝是我當年給你的!你不會跟主君說清楚?木牘還在你手里,怕個啥?趕緊去跟主君稟明…”
“就怪你!”
石壯突然起身,指著石夯的鼻子罵:
“當初你要是不把這手藝塞給我,哪有今天這些糟心事?方今倒好,兒子走了,手藝也沒了!”
“你嘴里放干凈點!”
石夯也拔高了嗓門
“自家是豬腦,還怪我?那木牘咋來你不知?是阿父你心細,又見你帶著孩子不易,怕你一輩子困在庖廚沒出息
——不然這手藝,我早自身留著了!還輪得到你?”
石壯被戳到痛處,臉漲得通紅
“你比我強到哪去?啊?你那兩個兒子都脫籍了,不也沒帶你走?你還不是照樣在馬廄鍘草!”
“我兒子脫籍,那是他倆有本事!”
石夯往前頂了一步,眼睛瞪得溜圓
“你靠著這手藝領了幾何賞錢?趙隸和趙叢小時餓得啃草根,你給過一口吃的嗎?如今駒被帶走,純屬活該!”
石壯抓起灶邊一捆薪柴就砸過去:
“你給我滾出去!老子沒你這兄長,滾!”
石夯側身躲開薪柴,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滾就滾!往后你家就算哭死,老子也不會再踏進來半步!”
說完轉身就走,石壯在他身后吼得青筋暴起:
“這輩子都別再踏進來!”
牙花趕緊拽住他,聲音發顫:
“別吵了!被主君聽見,少不了又要挨鞭子!駒被帶走已是沒法子的事,若出去能有個好前程…”
話未畢,一庖丁進來,見彼等眼眶泛紅,笑道:
“你二人也莫鬧,要我說,駒出去是享福。”
石壯指著他罵道:
“你胡說甚蘇禮那小子,從小便城府深,我兒心思單純,出去指不定被他安置何處。”
庖丁聞聽后,笑道:
“那蘇禮如今已是軍謀掾,你兩家沾著親,他縱然與你有隙,也不會虧了駒;要我說,你兒往后能跟著這般人物,你往后也能沾些光。”
他扛上一袋米出。
石壯才知,原來蘇禮已是上等人。
牙花上前,放緩了語氣:
“那禮小子自幼教駒識字,如今身份貴重,他拿染花布手藝脫籍,再把兒帶出,想來,是怕你沒了盼頭,說實話,咱是奴,本就是被人買來賣去的。若真要歸旁人,與其歸于那些風霜里討生活的小戶,不如歸于衛府
——衛府是世家貴府,總不至于虧了咱奴籍的孩子。”
石壯悶著頭不吭聲。
牙花又勸:
“石夯那兩個兒子不都脫籍了?去到衛府也能顧著駒兒,而且蘇禮再渾,總不至于對咱的孩子太差。”
石壯粗聲粗氣地頂了句:
“你懂個屁!我不是擔心那混小子!我在這庖廚當差,天天能瞅著兒子,心里才安穩。這一被帶走,老子是怕他遭罪…”
“咱不是還有穗兒么?”
牙花打斷他
“那丫頭還小,天天看著,不也有個念想?”
石壯眼一瞪,罵道:
“兒子能跟丫頭比?那丫頭長大了,還不是嫁人的命!”
牙花嫗轉身說道:
“懶得跟你扯!我去看孩子了。”
石壯望著她進屋的背影,里頭傳來穗兒的哭聲,心里頭那股硬氣忽然就軟了。
他抬腳跟進去,一瞅見那皺巴巴的小臉,方才心里的憋悶淡了些。
“哎,罷了。”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