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顧忌,可不就敢跟你硬要?”
他頓了頓,腦子一轉,道:
“你若想一勞永逸,便去求家令,把蘇玉強行許給后院瘸腿李四,斷蘇禮念想,看他還敢狂?”
石壯頓時急了:
“你這是狗屁拙策!要是如此,蘇禮指定得把我偷學他家染布方子之事捅出去!到時我被發賣是輕的,按律得連坐
——你以為你能跑?你倆兒子在衛府也得受牽連。”
石夯一聽連累兒子,忙道:
“那…那你就幾何勻點給他,夠他倆餓不死便成。實在不夠,你就勒緊褲腰帶,先熬過這陣。”
石壯氣得臉發紅,指著他罵:
“你半點正經計策全無,又不肯搭把手!攤上你這兄長,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石壯罵罵咧咧地走了。
石夯撿起陶盌,對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
“你占了這么多年好處,分點吃食怎了?有好處時怎不想起我?活該!”
這日。
趙叢隨去病,衛青來到侯府。
因戰事將近,需暫調人手,衛青便先與秦家令在正廳商議具體人選。
去病和趙叢暫退,身后跟著侯府的李監奴。
趙叢請他引路至馬廄
——石夯正蹲墻角鍘草。
石夯見趙叢換了青布吏袍,身量比從前挺拔,說話時脊背挺直,再不見侯府時的瑟縮,眼里頓時亮了,手里的鍘刀都停了。
趙叢快步上前,剛要開口,身后的去病輕輕咳了一聲。
他立刻從隨身的行囊里取出兩匹粗麻、一包粟米,放在石夯面前:
“阿父,這些你先收著。我和衛小郎還有事,改日再來看你。”
石夯瞥見趙叢身后的去病
——腰間佩刀,身姿端正。
忙點頭:
“哎,你跟貴人先忙,正事要緊。”
離開馬廄,兩人往織室去,織嗇令夫:
“蘇玉和蘇禮,前月就被調去浣衣坊了。”
趙叢對身后陳家史問道:
“蘇禮先前在府吏房抄文書還算妥帖,怎會調去浣衣坊?”
陳家史垂頭回:
“蘇禮近來總犯錯,先是抄文書錯漏,屢勸不改。后是核物資籍時,又寫錯數目,秦家令動氣,把他調去浣衣坊。想著…
想兄妹倆在一處,也好有個照應。”
去病往浣衣坊的方向瞥了眼,未作聲。
趙叢隨即對旁邊的李監奴道:
“帶我等過去看看。”
陳家史見彼等沒追問,松了口氣,李監奴則領彼等前往。
進入浣衣坊。
趙叢一眼就看見蘇玉,面前木盆堆著待洗衣物,蘇禮盆里的衣裳比她多些
——顯然是在替她分擔。
蘇玉正彎腰捶打衣物,時不時直起身捂住胸口輕咳。發現禮兄起身。
她抬頭看見趙叢和去病而來,眼圈發燙,沒忍住淚,一個勁往下掉。
——不知今日能不能脫離苦海。
日日搗衣累得骨頭疼,蘇禮還總搶著幫她洗,瞧著他手背泡得發白,心里更不是滋味。
蘇禮則始終低著頭。
趙叢心里發酸
——當初脫籍機會,是蘇禮讓給他,如今自己在衛府做書佐,兄妹倆卻在這受苦。
他上前兩步,聲音發緊:
“你倆…如今在這里還習慣嗎?你的手能抄文書、核簿目,本不該用來搓洗衣物。”
蘇禮抬眼看向他,語氣平平:
“勞趙書佐掛心,奴在文書房,或在浣衣坊亦是給侯府當差,不算屈就。但舍妹身子弱,總咳嗽,怕是熬不住。”
去病趁李監奴轉頭看別處的空檔,從袖中摸出角哨遞給趙叢,輕微道:
“拿給玉兒,換點吃食。”
隨后大聲道:
“趙叢,你和兄妹說完便來正廳尋我,快些!”
罷大步往門口走,李監奴忙跟上。
趙叢見二人走遠,把角哨遞給蘇玉,聲音壓低:
“戰事即發,這是去病給的
——若撐不住,拿去換吃食。你倆再等等,至我至營中得機遇,定求將軍暫調。”
蘇玉攥緊角哨,知曉此刻他無權做主,點頭道:
“嗯,我與兄長一定等。”
蘇禮抬起通紅的手:
“叢兄,我這手若一直泡冷水,日后便是抄文書,也握不住筆了,我本為奴,無可求。然玉兒還病著,如此下去,她身子必垮。”
趙叢望向他的手,又瞥見玉兒的手,全是裂口。
心一沉,重重點頭:
“曉得了,我想策。”
他又看兄妹倆一眼,轉身快步離去。
去病正立在廊下,見他出,二人大步往正廳去。
正廳里。
衛青剛和秦家令敲定暫調的五名人選。
趙叢瞅著秦家令轉身去內案取文書,忙從袖中抽出木牘
——疾書‘蘇禮蘇玉在浣衣坊’,趨前奉上衛青面前。
衛青掃了一眼,眉頭微蹙,抬眼正撞見去病往趙叢那邊偏了偏頭,眼底掠過一絲了然。
秦家令拿名冊回來:
“將軍,這是暫調的五人,你過目后我便讓人備行囊。”
趙叢忽躬身稟道:
“秦家令,衛將軍,末佐有事相求
——蘇禮與蘇玉是末佐同母兄妹,能否同調?蘇禮能抄文書核簿目,蘇玉織布手藝精絕,斷不會是閑人。”
衛青放下酒觴,聲音沉沉
“胡鬧!暫調是為戰事,豈容私情?等你隨我打完這仗,掙得軍功,再回頭顧念舊情也不遲。”
去病在旁突然插了句,聲音慢悠悠的:
“舅父這話就偏了,趙叢的兄妹,自小跟我等玩到大,蘇禮抄文書比衛府那幾個書佐穩當,蘇玉織的布連陳府織嗇夫都夸,這般人才,真就不能通融一二?”
秦家令捧著名冊,忙打了個圓場:
“將軍是嚴要求,也是為他倆好。其實調不調去衛府亦無妨,我這便安排
——蘇玉身子弱,回織室,不用沾冷水;蘇禮既會抄文書,就去庖廚核采買賬,離火近。”
衛青瞥了趙叢一眼:
“聽見了?秦家令既肯照看,就莫再提暫調之事。你若在軍中不用心,莫說護人,連你都得罰去喂馬。”
趙叢忙垂首:
“是,末佐不敢。”
去病在旁笑了笑:
“秦家令肯費心就好,不然趙叢日日念,我耳朵都得長繭。畢竟自小在一處玩,真凍傷了,他怕是要哭。”
秦家令哪聽不出話中意,忙道:
“將軍安心,我這便吩咐下去
——蘇玉那邊我讓藥庫定時配藥,蘇禮去庖廚,讓陳家史多照看。”
衛青這才點頭:
“既如此,就勞煩秦家令了,事既已妥當,我等先行告辭。”
三人離正廳。
趙叢回頭望了眼浣衣坊的方向,腳步輕快了些。
石壯剛在浣衣坊泡好草木灰水,就回去庖廚嗇夫打下手,見李監奴領著蘇禮往里走:
“秦家令讓你在庖廚核簿,莫再出錯。”
蘇禮朝石壯笑了笑。
石壯手里的木杵地掉進水盆
——完了,所懼者終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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