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士催他速收拾,趙叢卷了補丁短褐,要去衛府司文書,還已脫籍
石夯眼角濕潤,抬手往大腿上一拍:
“好!好啊!我兒…總算熬出頭了!”
趙隸反應過來后,突然咧開嘴笑,露出兩排白牙。
轉身就往廄舍后屋跑,木門檻差點絆倒他,沒一會兒抱出個布囊
——里面是半袋粟米、一雙草履,往趙叢懷里塞:
“脫籍了就好!能出去就好!”
他用力拍了拍趙叢的胳膊,上下看著他,甕聲甕氣叮囑。
“到衛府抄書細些,莫叫人欺辱。”
石夯也慌忙往廄舍去,欄外的衛士望了眼日影,沉聲催:
“快些,將軍在府中不便久留。”
石夯攥著個布囊跑出來時,趙叢剛要隨衛士動身。
他幾步追上,把布囊往他手里塞:
“這里面的木牘是你幼時愛涂畫的,我用米糊粘好了,還能寫字。”
又從懷里摸出三枚半兩錢:
“阿父沒甚能給你的…這幾枚錢你拿著,路上渴買口水喝。”
“他去衛府有吃有喝,不必帶這些。”
衛士在旁催促,腳步已往外挪了半尺。
趙叢把木牘緊緊攥在手里,又接過那幾個半兩錢塞進袖袋:
“阿父回吧,好生保重。還有…莫為難玉兒。”
石夯眉頭一皺,剛想斥他多事。
趙隸在旁接話:
“你放心,我會看顧阿父。玉兒那邊也會照拂。若得空,托人捎封書簡回來。”
趙叢點點頭,眼神黏了好一會兒
——不知下次歸期是何年何月,眼眶驟熱,忙別過臉,跟著衛士往外走。
走出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趙隸正站在馬廄門口望向自己。
石夯蹲在草堆邊,正用袖子抹臉。
趙叢這才發覺,不知從何時起,這個總護著他的兄長,竟清減了些。
...
去病繞到織室墻根下,見身后陳家史緊跟著,望向遠處的織室,不敢靠近,故為繞道。
轉拐角時,他摸出懷里的油麻包遞給衛青府舍人:
“我先去堂外,人出來,你照話傳...”
舍人附耳上前,連連點頭。
蘇玉理完絲線后要去用飯,剛出織室,遠遠望見熟悉的身影
——是去病。
她心一慌,那眉眼,身形,落在眼里竟讓心發燙。
恍惚中,好似他從來沒出過府。
去病遙遙一瞥,旋即轉身。
蘇玉見他與身后陳家史語片刻,兩人便離去,心里忽生悵然。
沒多時,去病身旁舍人走了過來。
蘇玉忙斂衽躬身,舍人悄遞油麻包,低聲道:
“衛小郎令奴奉此,剛出爐的,還溫著。”
蘇玉雙手接過,再斂衽:
“謝衛小郎恩典。”
舍人左右顧盼,又道:
“衛小郎囑奴轉告:如今未得功名,若軍中需編籍從軍者,必告知將軍,將你兄妹攜往。”
他頓了頓,聲愈低:
“衛小郎還說…幼時情誼未忘,望你好生等候,即便無錦帕,也當盡力周全。”
蘇玉眼眶發熱,油麻包好似更熱,收好再躬身:
“煩請轉告衛小郎,奴...不赴衛將軍軍營。他日后定有大作為,奴在侯府等著便是。只求他珍重,莫再像幼時那般,貪涼飲寒水。”
舍人微愣,隨即應道:
“奴知曉,必傳此。”
蘇玉再行一禮,轉身往回走,心里敞亮
——這番話,讓她更知曉,去病定會接他們出去。
另一邊,去病在原地等了許久,見舍人回來。
他一把拽住人往廊廡下躲。
“她怎說?”
聽完回話,他怔了怔,低聲重復:
“她說…不去軍營?”
他眉頭緊了緊,思索片刻,二字,心下忽松快,忽然抿嘴笑
“她還說啥?沒別的了?”
舍人搖頭:
“就這些,還囑小郎莫飲寒水。”
“哦。”
他應了聲,轉身就往堂內走,步子邁得急。
攥在袖中的手先是松了松,隨即又猛地攥緊
——小時偷喝井里寒水,總被她念叨要鬧肚子,她竟未忘。
勿飲寒水,這幾字在心里翻滾著。
衛青見他進來,眉頭一皺,放下酒觴沉聲:
“又亂跑?當侯府是自家后院,任你隨處走動?”
去病連忙垂手躬身:
“甥只是在廊下轉了轉,沒敢亂闖別處。”
“沒規矩。”
衛青斥了句,目光卻沒再盯著他,轉向秦家令時,語氣緩和:
“勞煩秦家令讓文書把券書擬好——就寫趙叢自愿脫籍,由某贖買,入衛府為書佐,永隸衛氏。”
秦家令對陳家史揚手:
“去叫書佐把脫籍契拿來,按將軍說的填。”
又捻著胡須對衛青笑道:
“將軍辦事就是利落,契書我這就讓人備,添個名就行。”
書佐很快捧著竹簡和封泥過來,蘸了墨在契書上填好趙叢的名字,又在末尾蓋了侯府的小印。
衛青對衛士使了眼色,衛士領命而去,不久便搬來兩匹帛、半石粟米。
“這點物當贖金,秦家令別嫌輕——衛府庫房的精米還沒運到,改日再補些過來。”
秦家令擺手,語氣熱絡:
“將軍說的哪里話,能去衛府當差,是他的福分,哪能要將軍的東西,該是我謝將軍替侯府分了擔子。”
趙叢一直在門外候著,見書佐把契書遞到衛青手里,忙跪下來磕頭:
“謝將軍贖買!奴到了衛府,定當盡心抄錄文書,絕不敢懈怠!”
衛青令衛士收了契書,對趙叢道:
“起來吧,隨我走。”
又對蘇禮點了點頭
“你在侯府且安心當差。趙叢是你舉薦的,他在衛府的好壞,你自該知曉
——往后每三月,我讓人捎句話來。”
蘇禮躬身應道:
“奴多謝將軍照拂家兄。”
衛青轉身向外,去病快步跟上,過蘇禮身側時瞥了一眼,見他垂首未抬,似惋惜,便加快腳步追上衛青。
趙叢被衛士引著前行時,走幾步便回頭望一眼蘇禮,匆匆掃了眼這自小長大的地方,又掠過院角那棵老槐樹
——樹皮上還留著他小時刻的記號,心里酸澀,猛地轉頭,快走追上衛士。
秦家令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轉過回廊,才對蘇禮道:
“你這兄長也算得此際遇。只是你將機讓與他,日后不悔?”
蘇禮垂首拱手,腰彎得更低:
“秦家令明鑒。奴與舍妹在府中衣食無虞,已是天大的恩寵。衛將軍抬舉家兄,此乃他造化。”
秦家令冷聲道:
“莫要聰明反被聰明誤,不該有的念頭,趁早掐了。”
蘇禮應喏,知曉已被察覺心思,可步已邁,若趙叢出府忘舊情,不再顧念…
那眼下苦楚,亦不能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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