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口呼入吐出的雪風,都像鈍刀一般切割喉口,兩腿像墜了兩座山峰,每一次抬起放下,都需要極強的毅力。
她此時什么也無法思考,唯有逃生的本能在支撐。
奔走之間,身形已經有些遲緩,她垂目看向地面的雪色,純白之中點綴一點紫光,她忍不住笑了一聲。
人倒霉時就這樣,加上她總共有五個分身,偏偏是真正的自己被那位圣女選中。
要如何從她手下逃脫?
萬分疲憊之間,林斐然再度轉動心神,試圖從這死局中尋出一條生路,但她反應比平時遲鈍不少,沒能想出更好的解法,于是忍不住想,如霰給她畫的東西,能不能制住一個神游境修士。
在這胡思亂想的空隙,林斐然將手放到腰間的芥子袋上,撥出一個小口,她啞聲道:“聽說你好像能鉆地,若是有什么意外,你便遁地而逃罷。”
話雖這么說,林斐然其實仍舊沒有放棄逃生,心念一轉,她轉身奔入旁側稀疏的松林之中,踏上枝葉,借力前行,速度的確比踏雪快上不少。
她如今的靈力所剩不多,御劍已是不能,借此雷法與松枝,或許也能跑出一線生機。
正是疲累之時,耳邊忽然響起如霰的聲音:“情況如何?你們在北原腹地,是么?”
林斐然的呼吸已經十分粗重,但以心音傳遞,便聽不出半分遲緩:“是……”
如霰還是一頓,立即問道:“還好嗎?”
林斐然沒有回答,而是直問道:“如霰,你留下的那個法陣,能夠扛住神游境修士的一擊嗎?”
“能。”如霰眉目微凝,“我馬上就趕到了。”
“那就好。”
林斐然此時已經有些神志模糊,甚至沒有聽清他后面那句話,她扯下被枝椏鉤掛的袖角,眉眼微垂,呼吸越來越緩,越來越重。
“我真的,太累了,想要休息一下……”
“林斐然、林斐然?”
在如霰急聲呼喚中,心音猝然斷開,林斐然足下雷光消失,她正于起落之間,整個人身形一歪,從樹上栽倒。
墜落之時,她雙目闔了又睜,溫熱的呼吸吐出,在眼前團成一片薄白的輕霧,又很快消散。
余光中,一道身影閃過,她并未重重墜入雪地,而是被人輕托,攬在懷中,飄然落下。
——是劍靈接住了她。
疲累模糊之間,她看到劍靈面罩下線條流暢的下頜,她攬住林斐然的肩膀,緩聲道:“累了,就好好休息,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劍靈抱著林斐然緩了片刻,撥開她面上粘結的發絲,在畢笙一箭落下之時,她并指而起,金瀾劍如一道流光射出,生生將那支箭羽擊飛數米。
畢笙側身閃過,本來只是隨意一瞥,但在見到這把深深入地的長劍時,瞳孔猛然一縮,面色竟然大駭:“金瀾劍……”
她看向劍靈,面色忽然混亂起來,一時驚懼,一時憤恨,再也不見平時的孤傲與從容。
林斐然昏昏沉沉之間,似乎聽到密教圣女的怒吼,但她仿佛被罩在一口巨鐘之中,聽什么都只有嗡鳴。
下一刻,她感覺到劍靈抽身而去,似是迎擊,她靠著樹干,目光已經十分混沌,在她即將昏睡之時,余光中見到一抹蒙白的淡藍靠近。
她再也支撐不住,身形一歪,便向旁側倒去,但她仍舊沒有墜入雪中,而是隱約被一人扶住。
第230章
到金陵渡分明沒有太長的時間,
但林斐然似乎總是在奔波忙碌,她已經許久沒有睡過這么熟了。
她也已經很久沒有做過夢。
夢境之中,她站在一片空無人跡的原野之上,
四周沒有山巒,一望千里,
足下的泥土也異常篷軟,每走一步似乎都要深陷其中。
林斐然在其中踉蹌前行,
恍惚間總感覺自己在向上走,
她似乎離天際云團越來越近。
不知走了多久,她終于見到原野盡頭,盡頭之處,
是一處極高的山崖,
崖下是一片滔滔巨浪,潮濕的水汽甚至濺到面上,
帶來一陣冰涼。
——天之涯,海之角?
林斐然忽然想到這個詞,
一時竟有些分不清夢里夢外。
從草野踏上崖頂時,
草屑混著水珠飛散四周,
又在日色下映出一道道虹光,虹光之中,她見到一個高挑身形獨立崖邊。
她沒有束發,只著一襲紅衣,烏黑的發絲被風吹拂向后,熟悉的金瀾傘被她單手扛在肩頭,左腿踏著一旁的碎骨,意氣風發地望向崖邊。
林斐然沒有見過這道身影,但在看到金瀾傘時,
心中也已經明了。
她忽然出聲:“是你嗎?”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夢見母親了。
在她的記憶中,母親不愛盤發,只隨意用一根銀簪挽發,卻十分愛美,好著輕紗軟裙,丹蔻胭脂也不會少,望向人時總笑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