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經半月,皇商之事,終于塵埃落定。
數百里外的思州田家,意想不到的擊敗了西南一眾土司,拿到了皇商的資格。
雖然田家遠在思州,家族實力也并不強大,但自此之后,沒有人敢再小瞧他們。
與田家作對,就是與朝廷作對。
靖邊司的告示貼出沒多久,楊家各處店鋪的封條,就被播州千戶所的衛士一一揭除,于此同時,靖邊司也開始聯系這些店鋪的掌柜和伙計。
若是他們愿意,可以繼續回之前的店鋪做事,待遇比之前為楊家做事時,還要略高一些。
八成以上的原伙計,都表示愿意。
楊家的店鋪被封了這么久,他們也失去了生計,可以重回店鋪,自然喜不自勝。
本就是為了混口飯吃,給楊家做事還是給田家做事,對他們來說,沒有區別。
田記商鋪,播州總鋪。
田青鸞在房間內忙碌,楊家產業眾多,田家剛剛接手,有太多的事情需要處理,她忙的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
林宣做好了飯端上來,走到她身邊,說道:“吃完飯再忙吧。”
田青鸞微微搖頭,說道:“先放在那里吧,我處理完手頭這些賬目就吃。”
田家在播州的生意,正是起步的時候,她需要將所有的事情都經手一遍,以后才能做到心里有數。
她還不忘在林宣臉上輕輕一吻,歉意說道:“等我忙完這一陣,再好好陪你。”
說完,她又重新坐下,全身心投入到眼前的賬目之中。
林宣只能將飯菜先撤下來,囑咐侍女,等她吃之前再熱一熱。
他并沒有勸青鸞先吃飯,他很清楚,在生意上,她有著極強的事業心,林宣不會去干涉她。
不過,也不能任由她這么下去。
楊家不是田家,他們的產業遍布西南,若是事無巨細,都要她拿主意,那她以后恐怕就少有閑暇了。
這并非林宣的初衷。
他回到靖邊司,招來一名衛士,道:“去幫我查一件事情……”
播州。
城西的某處貧民區。
低矮破舊的院墻,擋不住凜冽的春寒。
唯一一間正屋,墻壁四處漏風,屋頂的瓦片也極為殘破,雨絲沿著瓦縫飄落,使得屋內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由幾塊木板拼起來的簡陋小床上,一個三四歲的小姑娘,臉色蒼白,正蜷縮在一張破被子里,瑟瑟發抖。
一名消瘦憔悴的女子守在床邊,緊緊的握著小姑娘的手,回頭看向楊霄,眼中流露出最后的希望,說道:“我再去求求我爹,蕓兒是他的外孫女,他不能見死不救……”
楊家覆滅之后,身為楊家族人,他們先是被朝廷扣押。
后來兩夫婦雖然被無罪釋放,卻也失去了所有。
她本想回娘家求助,但父親擔心被他們連累,將她們一家掃地出門。
原本這輩子她都不打算回去,但卻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女兒病死。
楊霄蹲下身,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說道:“我今天再去外面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份差事,求他們預支些工錢,帶蕓兒去看病……”
頓了頓,他再次開口,說道:“若是實在不行,你就答應你爹,與我和離,我怎么樣都無所謂,不能連累你們母子……”
那女子的目光卻格外堅定,搖頭道:“自從我嫁給你的那天起,就是你的人了,我們一家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楊霄沒有再說什么,幫女兒蓋好被子,走出家門,剛剛邁出一步,腳步忽然停下。
看到站在門外的一道身影,他面色瞬間蒼白,抱拳道:“草民楊霄,參見陳大人!”
林宣看著他,開門見山道:“楊家的產業,繼續交給你打理,有沒有興趣?”
楊霄怔怔的看著他,下一刻,便猛然點頭:“愿意!”
只要能擺脫眼前的困境,他什么都愿意。
林宣干脆道:“收拾東西,現在就走。”
片刻后,田氏某處店鋪內。
林宣的手指從小姑娘的手腕上收回,說道:“不礙事,只是受了些小風寒,田姑娘,你這里有治療風寒的丹藥嗎?”
田青鸞點了點頭,說道:“有。”
田家和玄巫部來往密切,九黎族的丹藥是常備之物。
她轉身走進內室,很快便取來了一粒丹藥,送入了小姑娘的嘴里。
片刻功夫,小姑娘的臉色就變的紅潤,額頭也不再發燙,舒服的抱著被子,翻了個身,繼續睡了。
楊霄跪在地上,感激道:“多謝陳大人,多謝田姑娘!”
他身旁的女子也立刻跪下。
林宣示意他起身,隨后道:“不用謝,說起來,也是本官害你們淪落至此的……”
楊霄不敢起身,恭敬道:“楊家有今日之下場,是他們咎由自取,以前不知陳大人身份,多有得罪,還望陳大人見諒……”
直至此刻,看著這張熟悉的臉,他還是有些恍惚。
他萬萬沒想到,曾經為他擋箭的護衛,居然是朝廷的大人物……
林宣親自扶楊霄起來,攻破龍崖堡之后,楊家的核心族人,被押到了京城受審。
朝廷對于楊家,并未趕盡殺絕。
聽陸風說,他們中的大多數,都被送到了東南和北方戰場。
大雍外部環境惡劣,朝廷自然不愿意浪費楊家的強者。
如果他們死在和草原人與倭寇的戰爭中,也算是死得其所,倘若他們能立下大功,也未嘗不能將功贖罪,重獲自由。
播州的這些普通族人,平日里仗著家族的威勢,各種不法的事情也沒少干,前些日子,被批量處決了一部分。
經過調查,身上沒什么污點的,則是被無罪釋放。
楊霄便是其中之一。
林宣在他身邊待過一段時間,對他的品行較為了解。
他和楊家的其他子弟不一樣,自小被同族欺壓,在楊家的處境并不算太好。
他本身擁有不錯的商業才能,幾乎醉心商事,一個人撐起了楊家的商業帝國,對于楊家的各項生意都很了解。
有他相助,田家便能更輕易的掌控楊家的產業,青鸞也能減少不少負擔。
而且,他沒有什么武道天賦,只是普通人一個,就算是有異心,也掀不起什么風浪。
林宣看著楊霄,說道:“之后田家這部分的生意,希望你多多費心。”
楊霄鄭重的抱了抱拳,說道:“陳大人放心,楊霄必定竭盡所能,絕不讓陳大人與田姑娘失望。”
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他對楊家沒有什么感情,能重新回到之前的位置,做他擅長做的事情,他求之不得。
這段日子的遭遇,他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林宣讓青鸞在附近找了一個住處,先安頓好他們一家三人。
回到店鋪后,田青鸞看向林宣,眉間有著一絲擔憂,說道:“此人在商業上的能力極強,若是他有什么異心的話,恐怕會給我們造成不小的損失……”
林宣并不擔心,微微一笑,說道:“我看重的正是他的能力,這樣一來,你便不用那么辛苦了,他是聰明人,相信他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田青鸞目光微動,原來他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