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崔半仙身子一軟,回過神來,已是滿頭大汗。
從此,吳老四像變了個人。屯子里誰家有事他都去幫忙,修房砌墻、耕田伐木,出錢出力,毫不吝嗇。雪天給孤寡老人送柴火,深夜送突發急病的娃娃去鎮上瞧大夫,都是常事。他甚至把多年積蓄拿出來,給屯子里修了那座走了幾十年、搖搖欲墜的木橋。
鄉親們都說吳老四瘋了,攢了一輩子的家底就這么散光了。吳老四只是笑笑:“錢財身外物,活個心安。”
他也總能逢兇化吉。一次大雪封山,他迷了路,眼看要凍斃,恍惚間見一只紅狐引路,把他帶到一個避風的山窩子,那里竟堆著干柴火。又一次他幫人伐木,一棵大樹莫名倒向他,腳下卻不知被什么一絆,摔出去一丈遠,堪堪躲過。
漸漸地,屯子里恢復了太平,再沒出過怪事。那“鬼串門”似乎真的消停了。
開春后,縣里水利隊下來勘察,說靠山屯上游的水庫年久失修,夏天山洪來了恐有危險,需組織民工加固堤壩。吳老四第一個報名,日夜守在壩上。
這日夜里,暴雨傾盆,山洪提前來了。吳老四巡壩時,聽見下方村莊隱隱傳來哭聲和叫喊。他心頭一緊,冒雨仔細查看,發現壩體一側已被洪水沖出一個窟窿,水流正瘋狂涌入,眼看就要決堤!下方整個屯子幾十戶人家危在旦夕!
他一邊嘶吼著報警,一邊毫不猶豫地抱起沙袋就往那窟窿里跳。冰冷的洪水瞬間沒頂,他死死抱住沙袋,用身體堵在漏洞處。巨大的吸力拉扯著他,胸口憋得像要炸開。
就在他意識模糊之際,忽見水中泛起一團柔和的紅光,一只巨大的紅狐虛影出現在他身后,用身軀幫他抵住洪水沖擊。同時,他恍惚看見一個穿著紅棉襖、面色慘白的女人身影在不遠處的洪流中怨毒地盯著他,卻被紅狐的光芒逼得無法靠近。
“功德…快夠了…堅持住…”一個蒼老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
村民們及時趕來,合力堵住了漏洞,把奄奄一息的吳老四拖了上來。堤壩保住了,整個屯子得救了。
吳老四病了一場,在炕上躺了半個月。屯民們輪流照顧他,送來無數雞蛋、山貨,把他家炕頭都堆滿了。等他能下地,走出院子,發現那棵枯死的老槐樹,竟在春風中抽出了幾根嫩綠的新芽。
崔半仙聞訊趕來,圍著老槐樹轉了三圈,撫掌大笑:“好了!好了!枯木逢春,陰煞盡散!老四兄弟,你行了這么大善事,救了整屯人性命,天大的功德!你那‘薄棺命’,定然破了!”
當晚,吳老四又夢見了紅狐老頭胡三泰。胡三泰笑容滿面,拱手道:“恩公,可喜可賀!你積下厚德,天命簿上你的命數已改!那‘鬼串門’已被胡天霸大人擒獲,押送陰司治罪。老夫護持之功也已圓滿,就此別過,后會有期!”說罷再次化作紅狐,悠然遠去。
吳老四后來一生無病無災,兒孫滿堂,活到九十六歲壽終正寢。
他去世時,家里兒孫早已備好了四六板的厚實壽材,上了七根子孫釘,風光大葬。
下葬后第三天,一個云游道士經過他的墳塋,忽然“咦”了一聲,對身邊道童指道:“你看那新墳,棺木厚實,葬制豐厚,可知墓主人生前必是福德深厚之人。”
道童好奇:“師父如何看得出?”
道士捋須笑道:“非是看出,是聽到。尋常薄棺,埋于地下,黃土壓頂,不過幾年便吱呀作響,哀嘆自身單薄,不堪重負。而厚棺德葬,安穩泰然,其聲沉靜,有圓滿之意。此乃‘棺語’,唯有緣者能聞之。”
恰巧一陣山風吹過墳頭,帶來泥土與青草的氣息,靜謐安然,再無一絲悲鳴。
道童側耳傾聽半晌,茫然搖頭:“師父,我什么也沒聽到。”
道士哈哈大笑:“無聲之聲,方為大音。善哉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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