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滿,周老栓來接,見兒子神完氣足,甚至個頭都仿佛躥高了些,大喜過望,又要磕頭。玄娘攔住,只淡淡說:“帶他回去,好生過日子。今日之事,勿與他人。”
父子倆回到靠山屯,自然引來圍觀。周-->>家只推說是駝峰山黃三太爺顯靈,孫婆子心知肚明,也幫著遮掩。青河自此身體康健,更奇的是,竟漸漸顯露出些不凡來。
春日屯里鬧雞瘟,家家戶戶的雞雛成片倒斃。青河去地里轉了一圈,挖了幾種常見的野菜野草,搗碎了拌入食中,喂了周家的雞,他家的雞竟安然無恙。屯里人紛紛來問,青河便教了大家,果然遏制了雞瘟。
夏天,屯里老獵戶趙炮進山打圍,追一頭麅子追迷了路,三天未歸。眾人要組織去尋找,青河卻攔住,說且等等。他獨自跑到屯后山崗上,望了望云氣風向,回來告訴趙炮家人:“趙爺爺沒事,在北面一道河谷里,扭了腳,明日晌午前必能回來。”次日一早,趙炮果然一瘸一拐地被其他獵人找了回來,正是在北面河谷里。
最神的是有一年秋旱,河水斷流,地裂苗黃。屯里人求雨不得,都快愁死了。青河夜里夢見玄娘對他說:“明日辰時,屯西老井旁。”次日,他依前往,在老井旁一塊青石下,發現一道模糊的符印。他福至心靈,依著腦中所學,取柳枝沾水,在那符印上依樣畫了一遍。剛畫完,原本晴朗的天空驟然烏云四合,電閃雷鳴,降下一場透雨,解了旱情。雨停后,那青石上的水痕符印也消失無蹤。
這幾件事下來,屯里人都暗地里傳周家大小子得了仙傳,有點石成金、呼風喚雨的法力。周青河卻謹記玄娘教誨,對外只推說是從書上看來、偶然蒙對的,依舊本分讀書、干活。
人紅是非多。屯里有個二流子,名叫胡癩子,賭輸了錢,聽聞周青河有“點石成金”的本事,便起了邪心。半夜蹲在周家院外,想等青河出來施展“法術”時偷學,或是抓個把柄訛錢。蹲了幾夜,沒見青河有何異動,卻隱約瞧見周家房頂夜夜有一道極淡的黑氣盤旋,似人非人,心中既怕又疑。
胡癩子有個相好的寡婦,是跑山幫的,認得些奇人。那寡婦說,縣城里來了個云游的“白云道長”,頗有法力,專破邪術。胡癩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去縣里將這道長請了來,添油加醋一說,暗示周青河學了邪法,養了“黑煞”害人。
那白云道長是個瘦高個,三角眼,留著山羊胡,看著倒有幾分道貌岸然。他到了靠山屯,在周家附近轉悠了兩天,又羅盤又符紙的折騰一番,便當著眾多鄉親的面,之鑿鑿:“此戶確被妖邪纏繞,是一得了道行的黑狐精,慣會迷人竊運!待本道做法,為民除害!”
是夜,月黑風高。白云道長在周家院外設下法壇,披發仗劍,燒符念咒。胡癩子糾集了幾個閑漢在一旁助威。法事做到緊要處,那道長劍尖指向周家屋頂,大喝一聲:“妖孽,現行!”
忽然,一股陰風刮過,吹滅燭火。眾人只覺眼前一黑,耳邊聽得那白云道長“哎呀”一聲怪叫,接著便是胡癩子等人哭爹喊娘的慘叫。等周圍人家提著燈籠出來看時,只見法壇傾覆,白云道長頭破血流,道袍被撕得稀爛,胡癩子幾人更是鼻青臉腫,跪在地上朝著周家方向拼命磕頭,嘴里喊著“玄娘娘饒命!再也不敢了!”
周家大門吱呀一聲開了,周青河走了出來,看著眼前景象,嘆了口氣,對那癱軟在地的白云道長說:“道長,學法之人,心術不正,反遭其咎。你好自為之。”又對胡癩子等人道,“散了吧,日后莫再生事。”
那白云道長掙扎爬起,面如死灰,對著周青河作了個揖,東西也顧不上收拾,踉踉蹌蹌地連夜跑了。胡癩子等人也連滾爬爬地逃走。自此,再無人敢質疑招惹周青河,都猜他身后有位極厲害的“仙家”護著。
此事過后,周青河的生活重歸平靜。他依舊讀書、勞作,偶爾用所學幫助鄉鄰,卻從不張揚。他心中對玄娘充滿感激,常于夢中或獨處時感應到那份無聲的護佑。
幾年后,周青河考上外省的大學,要離開靠山屯了。臨行前,他特意進了一趟老林子,想去那座小石廟告別。到了那林間空地,卻見石廟依舊破敗,木屋也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唯有廟前那段樹樁上,放著一塊光滑的黑色鵝卵石。
青河心有所感,撿起石頭,對著石廟恭敬地磕了三個頭。起身時,仿佛聽到風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語,一如當年那黑衣婆子利落的聲音。
他走出林子,回頭望去,只見林海茫茫,云遮霧繞。
周青河后來成了有名的學者和醫生,一生經歷波瀾壯闊,但無論走到哪里,身邊總帶著一枚光滑的黑色鵝卵石。他一生謹守諾,治病救人,低調謙和。據他的后人說,老人晚年常獨自望著北方出神,偶爾會喃喃自語:
“黑土玄娘,護一方水土哩…”
而那靠山屯的老林子深處,關于那位亦正亦邪、黑衣黑褲、笑露白牙的玄娘娘傳說,至今仍偶爾被老輩人提起,說得有鼻子有眼。有人說她是九天玄女落在這黑土地上的一個念頭,也有人說她就是本地修煉得最高最久的保家仙老祖宗,護著這方水土和那些心正念純的人。
信不信?由你。反正老林子深著呢,什么奇事兒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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