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后,趙佶并未如往常般返回后宮或是去御書房揮毫作畫,而是命擺駕太學。
這一舉動再次讓隨行的內侍和護衛感到意外。官家以往雖也重視文教,對太學優渥有加,但親自前往的次數并不多,尤其是在剛剛經歷了一場朝堂風暴之后。
御駕一行穿過御街,抵達位于汴京城南薰門外的太學。太學祭酒、司業及一眾學官早已聞訊,誠惶誠恐地跪在學宮大門外迎駕。
“臣等恭迎陛下圣駕!”
趙佶下了御輦,目光掃過眼前這群代表著大宋最高學府的官員和師長。太學祭酒楊時,乃是程門立雪的著名理學家,年逾花甲,須發皆白,但精神矍鑠,眼神清澈而堅定。
“楊祭酒平身,諸位都起來吧。”趙佶語氣平和,“朕今日偶得閑暇,想來太學看看,不必拘禮,前頭引路即可。”
“臣遵旨。”楊時起身,恭敬地在側前方引路。
步入太學,一股莊嚴肅穆的學府氣息撲面而來。庭院深深,古柏參天,齋舍井然有序,隱約可聞朗朗書聲。趙佶一邊漫步,一邊隨意地問道:“楊祭酒,如今太學有生徒多少?所習何種經典?”
楊時略一躬身,答道:“回陛下,承蒙陛下隆恩,太學如今依三舍法,有上舍生百人,內舍生三百人,外舍生二千人,共計二千四百人。所習主要為《易》、《書》、《詩》、《周禮》、《禮記》等大經,《論語》、《孟子》等兼修,亦需習詩賦、策論。”
趙佶默默點頭。二千四百人,在這個時代已是規模龐大的高等學府。但他知道,其中絕大多數人苦讀經書,最終目標不過是科舉入仕,所學內容與現實政務,尤其是軍國要務,相去甚遠。
“生徒們平日除讀書外,可還涉獵其他?”趙佶看似隨意地追問,“譬如,算術、地理、律法,乃至…兵事?”
楊時聞,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隨即肅然道:“陛下,太學乃養士之地,所授皆為圣賢之道,明體達用之學。算術、地理乃小道,生徒若有興趣,可自行涉獵。至于兵事……”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士大夫固有的矜持,“乃兇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非太學所宜深究。生徒當以修齊治平為要務。”
趙佶心中暗嘆。這就是問題所在了!大宋承平日久,文教昌盛,卻也導致士大夫階層普遍重文輕武,對實際事務缺乏了解和興趣。頂尖人才都去鉆研心性義理、詩詞歌賦,對于國家面臨的真實危機,如軍備、財政、外交,缺乏足夠的認識和應對能力。
他停下腳步,站在一處講堂外,聽著里面博士講解《禮記》的聲音,緩緩道:“楊祭酒,圣人固然教導我們修身齊家,然則治國平天下,僅靠經義文章,可足夠否?”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楊時:“譬如北疆,遼國日漸衰微,而女真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間,其勢洶洶。我大宋對此,當如何應對?是繼續歲幣求和,還是整軍經武?若整軍,錢糧何來?兵甲何出?將士何選?這些,難道不是‘平天下’之要務?太學生徒,未來國之棟梁,若只知經義,不明實務,不識危局,將來如何輔佐君王,應對變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