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須在這段時間里抓緊沉淀。讓我的思維沉淀。這樣,才能再次激活我的思維。也許,只有這樣,我才能重啟我的創作激情。妻子說好了來接見的日子,她居然沒有來!這讓我的內心充滿了焦慮。我預感到家里肯定出了什么事。不然,妻子何以會爽約呢?難道妻子生病了?還是在來的路上,出了什么事?難道家里的老人出了什么變故?兩個家庭,有著四位年屆八旬的老人。這確實是讓我最擔心的問題。
監獄里的親情電話,并不是那么容易打的,得先寫申請還得等待排隊。這天晚上能不能撥打親情電話,還得看值班民警的心情。我很郁悶。實在被擔憂折磨得受不了。我只得腆著臉皮找平時還算說得上話的那位年長的民警。年紀并不比我小多少的人,總-->>歸說得上話一些。讓他幫我打個電話詢問一下,到底家里出什么事了?終于給了我答復,說是,我的岳父過世了,妻子近期來不了!
岳父過世了,妻子當然來不了!我預感是不是家里的老人有什么變故?還真的有變故了!沒想到我的入獄,竟成了與岳父的永別!幾年過去了,我已記不起與岳父的最后一次見面是在哪一天!我的入獄,肯定已是傷透了老人的心!我不禁回憶起與岳父之間的點點滴滴。
回憶是凌亂的,早已失去了時間的概念。回憶中的時空可能早已是顛倒或錯亂。但我總記得岳父鑲著銀牙露齒而笑的很陽光的笑容。在回憶岳父的點點滴滴中,岳父的身影總與岳母的身影交叉在一起。也不知岳母能否經得起這老來失去伴侶的致命一擊?
在我走進妻子的這個家庭時,岳父對我是有看法的。這大概正應了那一句老話:“丈人看女婿越看越生氣;丈母看女婿才會越看越歡喜!”有看法,這是我早就感覺到了的。只是岳父一直沒有直相告。我也一直假裝不知而已。妻子肯定是知道的。但是,對于妻子來說,一邊是父親,另一邊是丈夫,又能讓她怎么辦呢?站在父親一邊是不賢;站在丈夫一邊是不孝!確實裝聾作啞地回避才是不二法門。
一直到后來,我進入官場,并且一步一步地升遷之后,岳父對我的看法才漸漸改變。從冷冷地觀察到漸漸地接受,從漸漸地接受到漸漸地依賴。尤其是當我為他排解子女的矛盾后,尤其是當我竭盡全力為他處理拆遷安置后,這一份的依賴已經是很明顯了。就像是我的父母一樣,碰到什么事總會首先想到我,詢問我該怎么處理!岳父也是如此,我的意見常常會成為他的意見。
每次去岳父母那兒,岳父的笑容總是很燦爛。讓我感到舒服。我不習慣說奉承的話,但岳父母的笑容,讓我產生天然的親近感。警官的傳,讓我頓時一片茫然。一個親近的人,就這么永遠也見不到了?各種思緒雜亂著向我襲來。我覺得,我似乎應該做些什么!但是,被囿于獄中,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在很短的時間內,寫就了一篇祭文。我覺得這是我在獄中。唯一能做的事情了。在各種思緒紛至沓來時擬文,下筆簡直有如神助。筆勢縱橫毫無滯止。回到監房之后,我向警官要來一對白燭。我請警官帶我走出監房大門。走去大門前的那個花圃中的塔松底下。塔松下,種塔松時留下的土墩還在。我站在塔松下的土墩上,點燃了一對白燭,遙向家鄉小城方向,禱祝如儀。我點燃了那篇祭文。我相信,岳父一定會聽到我的禱祝!他的在天之靈一定會感到欣慰的!
人生是如此短暫。岳父已是走完了他的一生。不管他在天國會是什么樣的際遇。是喜是悲?是憂是愁?我是已經感覺不到了!我能做的便是祝愿他有喜沒有悲,沒有憂也沒有愁!
岳父的離世,再次引起了我對人生短暫的警覺。想要做的事,應該抓緊做!人生是短暫的,也是無常的。誰也無法預料明天會發生什么?誰也無法知道明天又會有什么厄運在等待!抓住今天才是根本!抓住今天,遠遠勝過等待明天!我可不能“朝看東流水,暮看日西墜!”我應該在東流水中看到人生的不再!在日西墜中感悟人生的短暫!
在修改《長河落日》三部曲時,我總覺得按照歷史的發展軌跡。有三個方面,似乎在歷史上占有地位,但在我的小說中,卻無任何的片只語。這是一種不足。我曾考慮,是否在三部曲中,按照各自的年代,以人物的對話,或者情節加以補充。但是,無論是對話或者情節,在三部曲中插入,一是顯得突兀,二是缺少呼應。一動則牽涉面太大,有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困難。所以,我不敢造次。
我是否可以考慮以中篇小說的形式,專門敷衍出幾個故事呢?比如三年困難時期之后的“四清”。我在《長河落日》第一部中,已有了三年困難時期引發的社會矛盾。但對“四清”卻只字未提。其實,“四清”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下,無論它最終的作用如何,對社會的影響還是比較大的。只是迄今沒有人敢從政治的深度,去考察它對中國社會所產生的深遠影響而已。
又比如前蘇聯的赫魯曉夫在聯共(布)大會上所作的那個秘密報告。對中國當時的最高層帶來的影響和對縣級領導在思想上帶來的沖擊。“文革”前期的干部思想動態等等。再比如,當年的“深挖洞,廣積糧”給社會帶來的那一場鬧劇。后人看前人的所作所為,常常會認為是荒誕的。但身處當年的人們,卻是懷有那一份虔誠哦!
“高筑墻,廣積糧,緩稱王!”是當年朱升向明朝的開國皇帝朱元璋提議的。當時正值元朝末年群雄割據。政局尚不明朗。采用這個策略,有利于朱元璋韜光養晦!進而稱雄中原。(……此處略去120字)老百姓似乎天生是屬耗子的,打洞算是份內事!剎那間,全國上下,從城市到集鎮,到農村,到處掀起了挖防空洞的高潮。一場讓人啼笑皆非的鬧劇。但是,在這場鬧劇中,卻呈現出了世間的人情百態。這是一個難得的題材!如果能因此寫出幾個中篇,也許是對《長河落日》三部曲一個很不錯的補充。
在思維的積淀過程中,我反復思考著這個問題。如果說,寫《長河落日》三部曲初稿時幾乎掏空了我的靈魂的話,那么,對《長河落日》的修改或者說是第二次創作卻讓我的靈魂得到了充實。第二次創作拓寬了我的思路。對事物的看法,也從三維拓展成為多維。使我的思想獲得了一次重塑。也使我的靈魂得到了提升。
這種提升對于我來說是不知不覺的。也是自然而然的。畢竟靈魂在提升過程中承受了煎熬。我一直以為這是第二次創作過程中難以避免的磨礪。身陷其中,我并沒有意識到這是靈魂在提升。等到我的思路豁然開朗了。我才感覺到這一份涅盤之后的欣喜。
對岳父的懷念一直不能讓我釋懷。轉眼已是清明來臨。在清明即將來臨的日子里,我對往事的回憶紛至沓來。監獄也有桃紅柳綠的景象,但是卻沒有欲斷魂的那一份愁緒。愁緒是有的,卻是對自己坎坷的人生。而我在對自己坎坷的人生充滿愁緒的時候,自然而然地與岳父的思念粘合在一起。
這是岳父離世之后的第一個清明節。按照家鄉的習俗,應該在清明節的那天去岳父的墓前祭掃。但是,作為長婿,我是肯定不能前往了!我寫下了散文《清明祭》。也算是在清明的時節,對岳父的遙祭了。中隊對通訊報道這一塊工作還算是比較重視的。對投稿被刊用的服刑人員。在年終的獎勵上明確規定有傾斜。這些年,我一直忙于撰寫自己的長篇小說,無暇顧及這方面的事。偶然得了這一篇《清明祭》我抱著試試看的心態,直接投給了省監獄管理局所辦的報刊。
也許,正趕上這個時節;或者是,我的這篇散文寫得確實還算感人。寫散文,本來是我比較擅長的。文章被刊用了。這讓我頗感欣喜,也讓中隊那些一直在忙活著寫報道的人感到意外。這可是中隊第一次有文章被省一級刊物使用哦。而且,我是一擊而中。似乎有些神奇。
寫幾個中篇的看法,似乎越來越成熟。但是,我沒有時間。真正投入創作,總不能像修改文稿那樣,今天改幾個字,明天寫一句話吧?寫散文要講究氣勢,講究一氣呵成;寫小說,雖然可以松散一些,但在故事的敘述上也講究要有一股行云流水的感覺。不能讓讀者有澀滯的尷尬,零敲散打地寫,肯定達不到這樣的效果。
大概是姐托的人起了一些效果。中隊突然調動我的勞動崗位。讓我去看守大門,外帶管理工具和幫助調換機針。監獄對勞動工具的管理很嚴格,少了一把開刀,也是天大的事情。責任人要受處分。機位工的機針斷了,要專門有人負責調換,斷針要上交,以舊換新。沒有斷針交來,新針是領不去的!服刑人員私藏機針,保不定什么時候,一口呑進肚子里去。
原先是常常發生呑機針的事的,執行了專人管理之后,呑機針的事情,倒是確實很少發生了。也不知呑機針的人是怎么想的?就算是坐牢太折磨人,想一死了之。呑機針又不能置自己于死地!死不了,卻讓自己吃足了苦頭!真是何苦來哉!
管理工具和調換機針,雖然要求承擔很大的責任,但畢竟坐在大門邊上。空閑的時候多,這為我的中篇小說創作了條件。因為曾被省刊采用過稿件,給我堂而皇之地埋頭寫作,找到了一個很好的理由。
中隊的警官也不來干涉我。也許,他們還希望我能多投幾篇稿,能為中隊爭來榮譽。我計劃寫《紅牡丹,綠牡丹》,《壺中歲月》,《洞里乾坤》等四個中篇,編成一個中篇小說集。《紅牡丹,綠牡丹》,很快便寫成了。大概是因為考慮的時間長了,沒有打頓,一口氣就寫成了!但是,在寫《壺中歲月》這個中篇時,卻感覺有些費力了,相近的題材,分成了幾個中篇寫,本身就犯了創作的大忌。《壺中歲月》寫了一半,總覺得再寫下去,似乎會重復《紅牡丹,綠牡丹》的情節了。
寫第二篇便已有了這樣的感覺,那么第三、四個中篇如何還能去寫得下去?我只有停下了筆,再反復思量了一番。反復考慮,還是覺得原先的思路確實不太周全,才會產生這樣的尷尬。我決定改弦易轍。將寫幾個中篇的想法改成寫另一部長篇。于是決定撰寫長篇小說《鎏金時代》。
我采用了第一人稱的寫法。通過了“我”到小城的幾天應邀走訪,與四位老人的交談,演繹了整個故事。到最后才揭底。其中的一位老人“竟是一個鬼魂。”“他”已逝去了多年,他的停厝即在一個古老宅院的后花園中。
故事以一種宿命的觀念貫穿始終。講述了任何一種社會,都存在著權和利的交易,利欲與肉欲的交替。這是人類社會的常生態。誰都不可能免俗。不可能超然于物外,也不可能超然于欲外。也展現了當今社會,年輕人的婚戀觀。這是中國傳統的“望子成龍,望女成鳳”與追求個性自由的結合。“我”在這種世態下的無奈。
“鎏金”者,鍍成成色很高的非金也。像大青龍,黑皮這樣的人,哪個時代都有。因為每個時代都有滋生這種人物的土壤。只要這種土壤存在。這樣的人便會源源不斷的產生。在書中,我借書中的“我”的嘴,說出了“沒有了黑皮,便會產生黃皮,白皮,或者是不黃不白的皮。”有這樣的土壤在,不管哪一種皮就會應運而生。
(……此處略去124字)
那天,我一個人躲在樓上的監房里,揉合我的故事。大隊的教導員推門進來。見我一個人正在那里冥思苦想,其他的人都在大廳里看電視。很詫異地問我:
“你怎么一個人在這里!在寫什么呢?”
在廠里的大門口值班時,他曾經問過我。我那時跟他說,“寫著玩呢!”聽他再次這樣問我,我便直相告:
“我在寫一部長篇小說。”他拿起我攤在矮桌上的本子,瞟了一眼,說:“字寫得這么小呀!”
我趁機說道;“等我讓家人打印出來后,請你提提意見!”
原來幫我送《長河落日》三部曲手稿和打印稿的那些警官,大部分都調走了。我正擔心,新寫的書稿如何外送呢!他說:
“噯!打印出來之后,我倒可以看看!”我要的正是這句話。無論如何,我得順勢再次打通將書稿外送的通道。
書稿寫成后,我將三個本子一并交給了中隊新任的指導員。他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很有些自以為是。自視甚高,屬于眼高手低的那一類人。喝了酒之后,話便特別多,透露出一份懷才不遇的悲憤,我跟他說:
“請你幫助提提修改意見。”
我知道,我這樣說,他必定不會再卡我。果然,一個星期后,我問他:“看得怎么樣了?我妻子這個星期天可能會來接見。如果行的話,到時候,請幫我交給我的家人!”
他說:“沒問題!”從柜子里拿出了我的書稿。
我問他:“看的怎么樣?這部書適合哪個文化層次,哪個年齡段的人閱讀?”
他說:“大專以上學歷,三十五歲以上的年齡段的人,才能看得懂!”
這不是正說他自己嘛!我沒有接他的話。在接見時,他讓帶我去的警官將手稿交給了我的家人。
這一年,我在通訊報道上也成績斐然。按照刊稿的數量,上級應該有改積的名額獎勵給中隊的。但是,在年終的“雙評”時,中隊的第一次上墻公示榜上。我仍然在表揚這一欄,我不服氣,去找了中隊的指導員,他后來終于將給我的表揚改成了“記功”。“記功”與“表揚”的減刑幅度是一樣的,最高不能超過一年半。我也只能隨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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