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的鐵錘聲,回蕩在整個莊園。
他不僅在修墻。
他還在按照顧畫的新圖紙--那是他從未見過的、結構繁復的圖紙--在莊園最隱蔽的角落,改造那個秘密的“制鹽工坊”。
新的過濾槽,多灶眼省柴灶臺
提著錘子的老何幾乎不眠不休,連帶著工程隊修復莊園的進度也開始肉眼可見。
他曾經是個受人尊敬的匠人,而亂世讓他成了廢物,在江陵城的碼頭絕望等死的時候,他沒有想過,自己居然還能再有這么重新握起錘子的一天。
女人孩子們也在福伯的帶領下,清理出了堆積如山的垃圾和雜草。
清理水井,開辟菜地,騰出還能住人的房屋。
顧懷和李易則是在工坊區,制定了嚴格的“分段式流水線”。
“一組只管運原料,二組只管燒火,三組只管過濾。”
“三組隔離,最大程度減少拼湊出完整制鹽法的可能性。”
李易拿著記錄工分以及事務的木板,輕輕點頭記下顧懷的話,如果說現在的福伯是專管后勤,老何是建設核心,他這個莊子里除了顧懷外唯一的讀書人,就更像是個大管家。
或許對于一個曾飽讀詩書的士子來說,看著一個廢棄的莊園一點一點煥發活力,并沒什么好值得開心驕傲的。
但想到曾經在冰天雪地里狼狽地逃難,想到吃下有毒的野草差點一命嗚呼,如今這種生活卻是讓他懂得了書上那些圣賢道理之外,更重的東西。
傍晚。
吃飯的時間到了,莊子里的每個人都很緊張,尤其是那些勞作了一天的人們,對于他們來說,什么“工分”,什么“按勞分配”,他們都聽不太懂,他們唯一懂的,只有顧懷的那句承諾。
干活,就能有飯吃。
干得越多,就能吃得越多。
這種在平時看來理所當然的事情,在亂世里卻成了奢望,顧懷的承諾他們信了,或者說,他們除了信也沒有其他選擇。
在廢墟里麻木等死的時候,出現了這么一個人,告訴你該做什么,做完了能得到什么,有幾個人會不想去試試呢?
但現在,兌現承諾的時刻到了,他們卻開始害怕了。
害怕那位年輕的公子讓人把他們趕走,害怕所謂的稠粥寡淡得能照出人的臉,害怕所謂的承諾只是欺騙他們賣力勞作的工具。
他們畏懼而又滿懷希冀地等待著。
而顧懷也沒有辜負他們的這份期待。
福伯和李易拿著工分冊,站到了大鍋前。
“工程隊,上等工分!”李易高喊,中氣十足。
“稠粥!加鹽末!”福伯親自掌勺,一勺下去,滿滿一碗。
老何帶著他手下那群漢子,昂首挺胸地領走了最大份的食物。
“后勤隊,中等工分!稠粥!”
所有人都捧著碗,呆呆地看著碗里那插上筷子也絕對不會倒的食物。
工程隊那些漢子,更是在嘗到咸味的同時,幾乎痛哭流涕。
鐵匠老何端著碗,蹲在墻角,正要狼吞虎咽。
他的眼角余光瞥見不遠處,李易那個瘦小的弟弟李昭,也正捧著一碗屬于自己的、小小的粥。
李昭負責的是清洗濾布,也拿到了“中等工分”,換來了一碗粥,雖然沒有加鹽,但他吃得很高興,小臉埋在碗里。
老何的動作僵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那個在戰亂中餓死的兒子,和李昭年紀差不多的兒子。
如果
如果自己的兒子當初也能遇到公子這樣的人
如果當初也有一碗這樣憑力氣換來的粥
是不是是不是就不會死
他是個匠人,他會打鐵,會修一切東西,但他修不好兒子的命。
一股巨大的悲愴,一股難以喻的感激,瞬間沖垮了這個飽經風霜的漢子。
他說不出話,所以他端著那碗粥,走到顧懷面前,顧懷正在和李易討論明天的物料,看到老何面色激動地走來,抬頭溫和地問道:
“老何,怎么了?不夠吃?”
老何拼命搖頭,然后,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這個剛直了一天腰桿的鐵匠,雙膝一軟。
重重跪下,用額頭對著顧懷腳下的泥土。
“咚!”
一聲響頭。
這一跪,仿佛一個信號。
所有正在吃飯的流民、佃戶,全都自發地停下動作。
那些漢子,那些婦人,那些孩子。
他們默默地端著碗,朝著顧懷的方向,黑壓壓地跪了下去。
在亂世里,能給別人一條活路的人,太少了。
“謝公子!”
“謝公子賜活路!!”
聲音匯聚成一股洪流。
楊震、李易站在顧懷身后,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一旁的福伯老淚縱橫,喃喃道:“老爺,夫人你們看見了嗎少爺他長大了”
“他已經能,撐起一片天了。”
然而日暮下的溫暖并沒能持續太久。
或者說亂世從不給人喘息的機會。
院子里,幾十個剛剛找到希望、跪地感恩的流民還沒散去,楊震冰冷的聲音就在顧懷耳邊響起:
“莊外有人!”
話音剛落,那扇剛剛被老何勉強修復、還沒來得及上第二遍桐油的大門,就被人從外面一腳粗暴踹開!
“砰!”
來人正是劉全手下的那個頭目,帶著十幾個潑皮,一口黃牙,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流民們嚇得紛紛后退,縮成一團。
黃牙卻根本沒看那些流民,大概在他眼中,亂世流民,哪里算人?
他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落在了顧懷身上。
“喲,顧公子,”他皮笑肉不笑地掃視著這個有了新氣象的莊子,“這是發財了?買下這么大塊地方,還養了這么多廢物,可真有錢吶。”
顧懷臉色陰沉了下來,楊震按刀走到他身邊。
“如果我沒記錯,離交貨應該還有兩天。”他說。
“是還有兩天,”黃牙怪笑一聲,“但我們劉爺說了,既然你顧公子現在家大業大,那下次交貨的量,自然也要漲漲。”
黃牙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斤。”
“五天后,劉爺要一千斤雪花鹽。”
話音落下,楊震的眼睛微瞇,手握上刀柄,殺氣幾乎瞬間就彌漫開來。
之前提的兩百斤就讓他們瘋狂奔走!一千斤?!
那股在戰場上凝練出的、如同實質的血腥味,讓黃牙帶來的潑皮們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他們是地痞潑皮,習慣了肆無忌憚沒錯,但楊震,是殺過人的。
顧懷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縮,但他還是朝著楊震微微搖頭,止住了這曾經因為看不慣就敢悍然出刀逃離軍伍的漢子。
“一千斤?我交不出來。”
“我們劉爺不管這些,到時候拿不到貨,公子你就該想一想該不該拿方子買你們的命了,”黃牙笑道,“咱們劉爺可是已經仁至義盡了,和你們做生意,給你們錢,結果你們就用劉爺的錢來干這些破事哈,要我說,你就早點把方子拿出來得了,何必自己死守著?要是耽誤了咱們劉爺的大事,到時候可別說咱們劉爺不講情面了。”
顧懷沉默片刻,輕輕地笑了起來。
這些話說得可真漂亮面子里子都有了,看起來劉全做鹽梟還是太屈才,這種萬事都不留把柄的人,不去當官真是可惜了。
“一千斤,可以,”他說,“但我需要時間,半個月。”
“半個月?”黃牙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就五天。”
“五天絕無可能,”顧懷迎著他的目光,“逼死了我,你們一兩鹽都拿不到。”
“十天!”
“這是我的底線。”
黃牙盯著顧懷冰冷的眼睛,他權衡了片刻,想起了來時劉全的吩咐,今日盡量不要撕破臉。
“好!”黃牙獰笑起來,“十天!十天后,我帶人來取貨,到時候要是貨不齊,呵,我帶來的人,可還能派上其他用場。”
他威脅地看了一眼那些流民,帶著人得意洋洋地轉身離去。
院子里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讓他們都散了去休息吧,明天還得勞作,”顧懷看向福伯和李易,“讓他們別想太多,天大的事情,也有我頂著。”
臉色有些慘白的李易和福伯點頭離開,顧懷沉默片刻,看向了楊震。
“看起來是獅子大開口,但他根本不是在要鹽,”他說,“而是我買下莊園、接納流民的動作,讓他感覺到了失控。”
“失控?”
“在確認過我的確可以制出精鹽后,或許他本來是想慢慢養著我,但現在,他等不及了。”顧懷冷冷道。
“可能有很多原因,比如之前那批雪花鹽太過受歡迎讓他想要擴大市場,也比如是不想看我一點一點壯大,總之,今天這些話只讓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目光掃過干凈了許多的院子:“他已經沒有耐心再跟我玩下去了,方子他勢在必得,所以十天后,無論我交不交得出鹽,他一定都會動手吞并這里。”
片刻的安靜后,顧懷轉身,目光如刀,看向楊震。
“楊兄。”
“嗯。”
“從現在開始,你從那些流民佃戶里,挑選十個最狠、最機靈的青壯。”
“要求只有一個--”
顧懷聲音里的冰冷,讓楊震也有些不寒而栗。
“他們的父母妻兒,必須都在這莊園里!”
楊震瞳孔一縮,然后瞬間明白。
他沉聲問道:“要撕破臉了?”
顧懷仰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輕輕搖頭。
“不。”
他頓了頓。
“我們只是,沒有別的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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