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漢使臣鄧芝的座船,在數艘東吳水軍戰船的“護送”下,緩緩駛入建業碼頭。與上一次出使的“展示肌肉”不同,這一次,東吳方面顯然充滿了警惕與敵意。碼頭上甲士林立,刀槍鮮明,氣氛凝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鄧芝一身漢官朝服,手持節杖,神色平靜地走下跳板。他目光掃過那些充滿戒備甚至仇恨的吳軍將士,心中了然。夷陵之敗、荊州之失,如同兩根毒刺,深深扎在東吳君臣心頭,豈是輕易能夠拔除的?
“鄧尚書,請吧。陛下與眾位大臣,已在宮中等候。”前來迎接的東吳禮官語氣冷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
“有勞。”鄧芝微微頷首,不卑不亢,在一隊精銳吳兵的“護衛”下,登上了前往皇宮的馬車。沿途,建業百姓投來的目光復雜難明,有好奇,有憤怒,也有隱約的畏懼。漢中大捷、夷陵堅城的消息,早已通過各種渠道傳遍江東,蜀漢的兵威,此刻正籠罩在這座江東都城的上空。
吳宮大殿,山雨欲來
吳宮大殿之上,氣氛比碼頭更加凝重。吳主孫權高坐龍椅,面沉如水,紫髯微動,看不出喜怒。殿下文武百官分列兩旁,卻隱隱分成數股暗流。以張昭、顧雍等老臣為首的部分官員,面色凝重,眼神中帶著審視;以諸葛瑾為代表的少數與蜀漢有舊者,則面露憂色;而更多以全琮、呂岱等武將及部分激進文臣為代表的主戰派,則毫不掩飾臉上的敵意與憤怒,目光如刀似劍,仿佛要將即將上殿的鄧芝生吞活剝。
“宣!蜀漢使臣鄧芝上殿!”內侍尖利的嗓音打破了大殿的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于殿門。
鄧芝整了整衣冠,手持代表蜀漢威嚴的節杖,深吸一口氣,邁著沉穩的步伐,踏入這龍潭虎穴。他無視兩側那幾乎要將他洞穿的目光,徑直走到御階之前,依禮躬身:“大漢尚書鄧芝,奉我主漢皇帝陛下、諸葛丞相之命,拜見吳主。”
禮節周全,卻將“漢皇帝”與“吳主”的稱謂再次明確點出,瞬間刺痛了不少吳臣的神經。
“哼!”一聲冷哼從武將隊列中響起,正是驍將全琮,“敗軍之使,安敢在此饒舌?汝主劉備,僭越稱帝,悖逆漢室,還有臉派使前來?”
鄧芝目光一轉,看向全琮,語氣平和卻帶著鋒芒:“這位將軍此差矣。我主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孫,血統尊貴,天下共知!繼位于漢室傾頹之際,承嗣于四百年國祚之統,上應天命,下順民心,何來‘僭越’之說?倒是曹丕篡漢自立,惡貫滿盈,天下共擊之!吳主亦曾受漢爵,食漢祿,莫非已忘漢恩,欲與國賊同流合污乎?”
一席話,義正詞嚴,先將劉備稱帝的合法性抬到最高,再將不承認者置于“忘漢恩”、“同流合污”的道德劣勢,噎得全琮面紅耳赤,一時難以反駁。
孫權終于開口,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鄧尚書遠來是客,不必做口舌之爭。直吧,諸葛亮派你來,究竟所為何事?莫非是取了夷陵還不夠,還想來朕面前耀武揚威不成?”話語中帶著明顯的譏諷和怒意。
鄧芝轉向孫權,拱手道:“吳主明鑒。芝此來,絕非耀武揚威,實為江東之安危,吳主之霸業而來。”
“哦?”孫權眉毛一挑,“為我江東安危?此話從何說起?莫不是又想重復那‘唇亡齒寒’的老調?”
“正是此理,然形勢已大不相同!”鄧芝聲音提高,目光掃視全場,“昔日赤壁之戰,孫劉聯手,共抗曹操,乃因曹賊勢大,非合力不能拒之。今日之勢,曹魏依舊勢大,然我大漢已非昔日飄零無依之劉豫州!我主坐擁益州天府之國,漢中大捷更挫曹賊銳氣!我有關君侯遺威尚存(雖已故,余威猶在),張車騎萬人之敵,趙子龍夷陵磐石,陳叔至白毦鬼謀!上將如云,帶甲數十萬!”
他每說一個名字,殿中吳臣的臉色便陰沉一分。這些名字,尤其是剛剛在漢中和夷陵打出赫赫威名的張、趙、陳,如同沉重的巨石,壓在他們心頭。
“反觀江東,”鄧芝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尖銳,“荊州一戰,雖得江陵等地,然損兵折將,更失盟友,可謂慘勝如敗!今夷陵要隘,已入我手,三峽門戶,為我所扼!吳主試想,若他日曹魏再度興兵犯境,是自付能獨力抗魏?還是指望我大漢會不計前嫌,越-->>境千里,為背盟之人火中取栗?”
“若我大漢選擇坐山觀虎斗,待曹魏與江東兩敗俱傷,再順流東下,收取漁利,吳主又當如何自處?”“若我大漢與曹魏竟暫時媾和,共擊江東,以報昔日荊州之仇,吳主可能擋兩國之兵?!”
一連三個“若”,如同三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向東吳君臣最脆弱的戰略神經!描繪出的未來圖景,一個比一個可怕!將東吳徹底置于兩強夾縫、左右挨打的絕望境地!
“狂妄!”“危聳聽!”主戰派官員紛紛怒斥,但聲音中卻透著一絲色厲內荏。因為鄧芝說的,正是他們內心深處最恐懼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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