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知意就回來了。
她一頭扎進書房,鞋都沒換,手里攥著個油紙包,邊走邊抖灰。
“找到了。”她把油紙往桌上一拍,“侯府庫房那堆爛檔里翻出來的,半張賬頁,蟲咬鼠啃的,字都糊了。”
詩畫正坐在案前對賬本,聽見動靜頭都沒抬:“先別聲張,等我看完再說。”
知意不急,站在旁邊吹了口氣,額前碎發翹起來一撮,沾了點墻灰。
詩畫接過那殘頁,指尖在紙上劃了一圈,又湊近燈下看了會兒,眉頭一點點皺緊。
“這格式……是三年前侯府月度副冊。”她低聲說,“‘修繕銀二百兩’?鬼才信什么修繕。這筆錢根本沒走工部備案,也沒付給匠人。”
知意冷笑:“西城賭坊的人我打聽過了,顧洲那時候三天兩頭去,欠了八百兩銀子,后來一夜之間全還清了。你說巧不巧?”
詩畫把殘頁攤平,用鎮紙壓住一角:“光靠傳不行。得確認是他動的手。”
知意從袖子里抽出一張紙條:“昨夜我順嘴問了原侯府一個掃院子的老媽子,她說那陣子管庫房的李管事突然升了職,調去莊子上當總管,走之前還請全院下人喝酒。”
詩畫眼睛一瞇:“升職?侯府向來論資排輩,李管事那年才三十出頭,連主子面都見不著幾次,憑什么叫他去管莊子?”
“好處拿夠了唄。”知意撇嘴,“我猜他是幫顧洲做假賬,事后封口升職,人財兩安。”
詩畫沒說話,起身走到柜子前,拉開暗格,取出一本薄冊子。翻開幾頁,對照著殘頁上的筆跡和印章位置,一點一點比。
屋里靜得能聽見墨條磨硯的聲音。
半晌,她合上冊子,聲音穩得像秤砣落地:“是真的。這筆賬,就是虛報冒領,挪作私用。章法、印泥、簽押位置,全都對得上侯府舊規。”
知意松了口氣:“那就能用了。”
詩畫盯著她:“你想好了?這事一旦捅出去,官府就得查。顧洲現在人在流放路上,再加罪名,就是死路一條。”
知意聳肩:“他當初拿公款填賭債的時候,想過自己有今天嗎?他害沈小姐的時候,想過報應嗎?”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記得前世,沈小姐出嫁前一個月,詩畫你還在熬夜核嫁妝單子,手都寫抖了。我說你何必這么拼,你說——‘這是小姐一輩子的依靠’。”
詩畫眼神閃了下。
“可后來呢?”知意接著說,“他成親第二天就把庫房鑰匙要走,第三天就開始賣鋪子,第四天就打著沈小姐的名義去當鋪押東西。他根本沒把我們當人看,只當我們是提款的箱子。”
詩畫低頭看著那殘頁,指尖輕輕撫過“修繕銀”三個字。
她想起那天,顧洲一腳踢翻她的賬本,笑她:“一個丫鬟,管這么多錢做什么?難不成還想替主子做主?”
她當時沒回嘴,蹲在地上一張張撿起來。
現在想想,她早該知道,這種人,不會收手。
“證據鏈還差一塊。”詩畫說,“得證明這筆錢最后進了賭坊,而且是顧洲親自去的。”
知意咧嘴一笑:“我已經讓人去查賭坊的舊賬簿了。那種地方雖亂,但抽水記賬從不含糊。只要找到他簽字畫押的借據,或者保人名字,就能串上。”
詩畫點頭:“等消息。別急著遞狀子,咱們得一擊致命。”
兩人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
書詩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桂花羹。
“主子醒了,讓我送來。”她把碗放下,瞥了眼桌上的殘頁,“這是……?”
知意簡單說了幾句。
書詩聽完,冷笑一聲:“難怪他當年那么快就能攀上蘇家。沒錢沒勢的人家,武將世家肯嫁女兒?除非他手里有能讓蘇父心動的東西。”
詩畫接話:“比如一筆來路不明的軍資‘打點費’?”
“對。”書詩眼神冷下來,“我查過,蘇父那年剛好接了個邊關糧道的差事,需要疏通戶部關系。如果顧-->>洲拿這筆挪用的銀子去送禮……那就說得通了。”
知意一拍桌子:“那就不是貪錢那么簡單了,這是勾結外臣、擾亂朝綱!”
三人對視一眼,都明白這已經不只是舊賬翻篇的問題了。
這是能讓他徹底翻不了身的鐵證。
這時,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沈悅披著件藕荷色披風,慢悠悠走進來,頭發還沒梳,隨意挽了個髻,手里還拿著塊半吃完的桂花糕。
“吵什么呢?”她坐到軟榻上,嘴里嚼著,“我剛醒就聽你們嘰嘰喳喳。”
知意趕緊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語氣盡量平靜,但眼底壓不住一絲興奮。
沈悅聽完,沒說話,先喝了口桂花羹,咂咂嘴:“甜了,下次少放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