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驛車轱轆碾過碎石路,顛得人骨頭都要散了。
顧洲被鐵鏈鎖在車廂角落,脖子上還套著木枷,昨夜押上車時差役一腳踹在他膝蓋上,現在整條腿都麻著,動一下就抽著疼。
他咳了一聲,嗓子里全是土味。
“停!”前頭差役突然勒住馬,“這雨越下越大,泥地走不動車,下來走!”
另一個差役掀開車簾,冷笑:“世子爺,您金貴身子也得沾點地氣不是?省得我們馬累死。”
顧洲咬牙:“我……我是朝廷命官,你們不能——”
話沒說完,那差役直接伸手拽他衣領,像拖麻袋一樣把他從車上扯下來。他膝蓋一軟,撲通跪進泥水里,臉上濺了一臉黃漿。
“哎喲喲,還端著呢?”差役踢了他一腳,“你現在是流放犯,三千里路,一步都不能少!”
顧洲撐著地想爬起來,手下一滑,又摔進泥坑。他低頭看自己曾經繡著云鶴紋的袍角,現在裹滿爛泥,破了個口子,露出里面發黑的里襯。
他忽然想起成親那天,沈悅站在花轎旁,穿的是正紅嫁衣,頭上鳳冠壓著流蘇,沒看他一眼。
那時他心想:這女人蠢,好拿捏。
可現在,他連她院子里掃地的丫鬟都不如。
雨越下越大,兩人推著他往前走。山路泥濘,每走一步鞋就被吸住,拔出來時帶起一大坨濕泥。
“慢點!”顧洲喘著喊,“我腿傷了!走不了這么快!”
“傷了?”差役回頭啐了一口,“你騙當鋪八百兩的時候,怎么不說自己腿短?”
顧洲閉嘴了。他知道這事瞞不住,可他還抱著一絲指望——貼身小袋里還有些碎銀,是他偷偷藏下來的,準備路上打點用。
趁著歇腳,他悄悄摸向腰間暗袋,手指一探,心猛地沉下去。
空的。
他瞪大眼,翻來覆去掏了幾遍,連個銅板都沒摸到。
“找什么呢?”差役瞥見他動作,一把將他按在地上,搜身。
掏出那個空布袋,抖了抖,冷笑:“喲,還想賄賂我們?”
他故意把袋子打開,倒出幾塊銀錁子,上面刻著“沈記”二字,在雨水沖刷下泛著冷光。
“這銀子,原是你媳婦嫁妝里的邊角料吧?”差役用靴子碾著銀子,慢慢踩進泥里,“聽說你娶她圖的就是十里紅妝,結果人家嫁妝早讓四個丫鬟看得死死的,你碰都沒碰著。”
另一個差役哈哈笑:“你還拿這個裝闊?你靠女人吃飯,現在連女人都不要你了,你還算個什么東西?”
顧洲伸手想去撈,剛一動,就被一腳踹開,額頭磕在石頭上,血混著雨水往下淌。
他趴在地上,看著那幾塊銀子一點點被泥水蓋住,忽然笑了下。
他記得詩畫以前總低著頭管賬,他嫌她礙眼,有次順手把她賬本扔進火盆。她沒哭也沒鬧,只默默撿出燒焦的紙角,一張張拼好。
那時候他就該明白——這些人不是仆,是刀。
而現在,刀已經收回去,連他偷藏的一點渣都不剩。
“走!”差役拽起他胳膊,“別在這兒裝死!”
顧洲被拖著往前走,腿像斷了一樣,每邁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不再求饒,也不再說話,只是機械地挪動腳步。
夜里,他們宿在一間破廟。
沒有火,沒有干草,差役自己搭了個簡易棚,留他一個人在外頭淋雨。
他蜷在墻角,渾身發抖,牙齒咯咯響。高燒上來,眼前一陣陣發黑。
迷糊中,他看見沈悅坐在堂上,穿一身月白裙衫,手里捧著碗蓮子羹。
“喝點吧。”她聲音很輕,“你趕路辛苦了。”
他伸手去接,指尖剛碰到碗沿,碗突然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