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點點頭,接過酒精瓶,冰涼的觸感讓他想起馬坦薩斯省的悶熱,菲德爾用酒精給他清洗傷口時的光景。
不知道自己的信他收到沒有。
“知道陳兄弟這里傷患眾多,這些應急的藥品當做我致公堂的一點心意。”
梁伯的煙鍋在門簾后明滅不定,“致公堂何時改行當藥品販子了?”
趙鎮岳抬眼望向梁伯煙鍋飄出的青霧。
“老哥說笑了,我倒是也想。”
“致公堂的海運生意每月孝敬警察局的銀元,還夠在都板街再開三間藥鋪。”
“上月初八致公堂-->>的船運公司,一批貨被扣,”趙鎮岳的官話變得冷硬,眼里閃過寒光。
“說是艙底有鼠疫死尸,實則喂飽了碼頭幫的紅毛老鼠。”
“陳老弟可知,你們宰的碼頭幫上一共劫了我多少船貨?”
“我去過不止一次市政廳。”
“給那幫鬼佬送過不知道多少財貨,遠不如今日給陳兄弟送的藥材更讓我心情舒暢。”
“中華總會是中華總會,致公堂是致公堂。”
老人混濁的眼珠盯著陳九的眼睛,“聽聞陳兄弟帶著碼頭幫首領的狗頭晃遍整個唐人街?”
“六大會館作何反應我不知道,就沖這一點,我趙某人送這些心甘情愿。”
陳九拱手謝過,躬身行了個禮,拉扯的肋間傷口隱隱作痛。
這位老龍頭扶起陳九,從袖中抖出褪色的綢布,展開是致公堂“三十六誓”血書,陳九一眼看到了第十三條誓約:“凡兄弟遇困,當以洪門五色旗為號,傾力相援。”
趙鎮岳指尖點著紅棍職位對應的位置,“陳兄弟在捕鯨廠砍殺紅毛鬼無數,這份膽識正合紅棍之位。”
“碼頭這邊的巡警靠拿砍刀的愛爾蘭流氓養著,華人受盡了欺辱。”
他抓起陳九握刀的手按在血誓綢布上,“紅棍不是我致公堂的打手,是給諸華工引路的好漢!我托大叫你一聲九仔,要不要做那柄劈開壓在華人心頭大山的刀?”
他不等陳九反應過來,接著說道
“眼下金山碼頭既無治安官,巡警又盡是貪腐之輩。上月廣源行的伙計遭劫,三袋買貨的銀元盡數被奪,巡警收了茶錢卻連案都不立。”
他語懇切,“單靠堂口兄弟輪班,已護不住諸多同鄉。”
陳九摩挲著綢布,看向外面巡邏的漢子,說道:“堂里這些弟兄個個驍勇,聽聞致公堂還開設武館,何須外人助拳?”
趙鎮岳搖頭苦笑:“你道堂里兄弟是戰兵?實則是吸納的扛包苦力!白日里在碼頭挨鞭子,入夜還要巡更守夜,苦不堪。”
“我知陳兄弟你擔心我揾你們出去頂刀。”
他直起身子,正色說道:“我致公堂以‘忠心義氣,團結互助’為宗旨,道光二十八年,我們一干兄弟在金山成立洪順堂,是為保護華人權益而成立,現如今已十一年,堂內多是苦力、勞工,不曾出賣兄弟掙錢。此話天地為證,絕無虛。”
“致公堂如今還在幫助鐵路上做工的兄弟討債!”
“陳兄弟問我點解需要助拳?”
他苦笑一聲,“這么多年,我們一直堅持自強,開設武館,教導成員習武防身,自衛互助。”
“可始終不是個個都有膽去斬鬼佬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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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面露猶豫,下意識看了梁伯一眼,老人卻沒有開口給出建議。
“陳兄弟請看。”趙鎮岳展開泛黃的大紙,捕鯨廠的地契展開。上面補充了一行漢字,“捕鯨廠全址”:“這紙契約,當年是致公堂用三根金條從白鬼商行贖回來的。”
“原是存些易被查抄的貨品,另是給堂中兄弟當個退路。”
“如果陳兄弟點頭,這間捕鯨廠連同后面的碼頭,全數劃歸陳兄弟名下。”
“加入致公堂后,陳兄弟可自行挑選人手,組織自衛隊,堂口每月撥付三十元軍械專款。每月米面糧油由堂中供給,受傷的兄弟可去醫館診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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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聞陳兄弟前些日子找人學習英文,堂中也可代勞。其二,唐人街兩間武館全數開放,教頭教授南拳與六合槍法。”
“洋人怕我們擰成一股繩,我們更要團結互助。”
“我等陳兄弟的消息,紅棍一職虛位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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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發皆白的龍頭坐館乘馬車走了,語間頗為寬容,給陳九留下思考余地。
陳九一時迷茫,爬上了煉油房的屋頂。
他本能地想要拒絕,卻被老人語間的懇切打動。
經過捕鯨廠一役,他突然明白孤拳難敵四手,他們剩余這些人想在金山立足,光靠手中刀槍早有一日會被蠶食殆盡。
僅僅一場大戰,就丟掉二十多條人命,染紅這一片鹽土。金山還有二十萬愛爾蘭人,還有無數充滿歧視的白鬼,多少條人命是個頭?
夕陽將煉油房的屋頂鍍成銅色,梁伯的煙鍋在殘照中飄起一陣青煙。。
他佝僂著脊背坐在窩棚的簡易床鋪上,左手摩挲著煙桿,“紅棍掌的是家法堂的戒尺,護的是各個行當的營生。”
“按洪門三十六誓,紅棍掌刑堂鐵尺,可代龍頭執行家法。地位僅在龍頭、白紙扇之下。”
“咳!”
“應了這紅棍,恐怕唔易做。咱們人地生疏,今次踩落這潭渾水,最怕白白流血,無辜替他人丟了弟兄們的命。”
“金山不比番禺,這里的家法......”老卒眼睛掃過灘涂上啄食的海鳥,“得用刀槍來量!”
梁伯吐出一口濃煙,喘了口氣才接著說道:“紅棍非尋常武職。道州一戰時,原洪門的紅棍林阿七,曾持七星刀帶隊鎮住兩百清妖,占下一面城墻。”
“打完收殮尸體時,從城墻上抬下來的,百幾個都唔止!”
阿昌叔站在晚風中,看著底下晃動的人影突然插嘴:“紅棍要斷得清忠奸,鎮得住宵小——”說完他又開始嘆氣,“咱砍完紅毛鬼第二天,鬼佬巡警聞著味就來了,若不是我在這屋頂上開了幾槍嚇住了他們,這班人可不會罷休。”
“這是幫愛爾蘭人討債來了啊,咱也不好真刀真槍地跟他們干,就只是放了兩個人進來看了一圈就走了。”
“只怕這紅棍不光要對付紅毛鬼,還要對付巡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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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的指節叩擊著屋頂邊緣,心神不定。
他望著灘涂上還在修補圍欄的弟兄,一不發。
梁伯再度開口:“趙鎮岳讓你坐紅棍,是要在體面人的長衫下藏把開山刀。”
“有一句話他倒是沒說錯,紅棍確實不只是打手,是打疼鬼佬,讓大家最后都變成體面人的招牌。”
老人的眼中映著殘陽如血,“紅棍這招牌...夠硬,就是金山華埠的關刀,人人都敬著,軟了...就是祭旗的雞仔!”
“洪門五祖的香火......不好接啊....”梁伯突然劇烈咳嗽,痰中帶血絲噴在地上,“我和你昌叔這身老骨頭還能撐幾年。”他眼睛瞥向樓下仍在熬藥的老郎中,“致公堂這么多年沒立紅棍,偏這時候...”煙鍋重重敲在屋脊,“最怕是拿你出來擋刀!”
“再看看......”
“再看看罷。”
最后一縷夕陽沉入海面,煉油廠的油燈次第亮起,將三人身影拉長在斑駁的屋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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