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雨幕里,愛爾蘭人的紅發像鬼火般燃燒。陳九的轉輪shouqiang卡殼了,彈巢空轉的金屬聲比雷聲更刺耳。
梁伯的樸刀斷成三截,最長那截正插在他自己胸口。老卒被馬刀釘在圍欄上,刀柄掛著的紅綢穗子浸飽了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走啊!”
阿昌叔的吼聲混著肺葉漏氣的嘶嘶聲,他僅剩的右手正把腸子往腹腔里塞,“帶細路仔走!”
小啞巴突然從陳九背后被扯走。愛爾蘭人的刀貫穿孩子單薄的胸膛,獨眼珠子彈到陳九掌心時還帶著余溫。他想喊,喉嚨卻像是也啞巴了。
雨突然停了。
咸水寨的日頭曬得人發昏,陳家祠堂的瓦閃著金光。七歲的陳九攥著《三字經》跑過寨子里的土路,海風里飄來阿爸的漁歌:
“龍骨彎彎壓浪頭喲——”
舢板上的身影逐漸清晰,阿爸古銅色的脊梁彎成蝦米,漁網里銀鱗亂跳。
可當陳九伸手去接那尾石斑魚時,魚簍突然變成燃燒的火苗,阿爸的皮膚寸寸皸裂,露出底下森白的愛爾蘭人臉。麥克·奧謝的牙正叼著小啞巴的獨眼。
“阿九!跪祠堂!”族老的藤條抽在背上。
陳九回頭望去,梁伯、阿昌叔、小啞巴、阿福、阿吉等等正跪在祖宗牌位前,脖頸的刀口汩汩冒著血泡。牌位上刻的不是陳氏先祖,而是死在愛爾蘭人刀下的亡魂。
海浪聲由遠及近,咸水寨在泡沫中崩塌。陳九拼命游向阿爸,卻什么也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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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啊!”
陳九猛地坐起,攥碎的草席篾片狠狠扎進掌心,尖銳的刺痛將他從噩夢中拽回現實。
晨光透過煉油房高處的窄窗,在阿萍姐滿是補丁的粗布衫上投下幾塊斑駁的光斑。
十二歲的小阿梅正用一塊濕布,小心翼翼地給他擦拭額頭。
濃烈的藥味混著灶間飄來的魚粥香氣,總算將夢魘殘留的血腥味沖淡了些許。
“九哥醒了!”阿萍姐眼里閃過一絲驚喜,轉身匆匆奔了出去。
“阿九!阿九!”阿昌叔的破鑼嗓震得藥罐嗡嗡響,老卒一腳踢開擋路的雜物,“丟你老母!發三日燒仲識得喘氣(燒了三天還能喘氣)!”
他進來的喊聲驚醒了蜷縮在床尾的小啞巴。孩子獨眼里閃過一絲驚恐,下意識地就去摸懷里的短槍。
陳九盯著小啞巴那只布滿血痂的小手,心中一酸,一時竟無以對。
“還以為你這衰仔醒不過來了!”
陳九張嘴想應聲,喉嚨卻像塞了團咸魚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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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踉蹌著扶住門框,煉油房外的咸風卷著未燃盡的灰,撲了他滿臉。
院子里,十幾個手持木棍、鐵器的陌生漢子正在倒塌的圍欄周圍巡弋。
察覺到他的目光,那些漢子齊刷刷地轉過頭,眼神像利箭般射來。
陳九本能地去摸腰間,卻抓了個空。他的轉輪槍早就被阿萍姐卸下了。
“致公堂派來的。”
阿昌叔朝著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濃痰,不屑道,“話講得好聽,‘華人一家親’,早唔知死咗去邊(早不知死到哪里去了),我看是聞著血腥味的鯊魚。”
他忽然抬頭朝著屋頂扯開嗓子喊:“老梁!老梁!九仔醒了!”
喊完,他又湊到陳九耳邊低語:“睇見冇(看見沒)?我看這致公堂,同唐人街那些慫貨一個德行。這時候上趕著來,唔知安咩心。”
陳九沒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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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伯叼著煙鍋子瘸著腿走來了,臉上帶著不加掩飾的笑容。
“臭小子,身子骨怎么還沒有我們這些半截埋土里的老家伙結實。”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踹走還在用破鑼嗓子吆喝的阿昌,喊他去屋頂換防。
老卒看陳九一直盯著來回巡邏的致公堂打手,寬慰他道
“不用管。”
“我盯著呢。”
“先養好身體,大家伙都等著你呢。”
“叔……”陳九剛開口,就被一口海風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救返...幾多?”
“十四個喘氣的。”他眼里映著哀傷,“張老蔫今朝斷氣,腸頭流出來的那截...”老卒突然裹緊衣襟,“我親手給他縫了三針,卵用!”
人群沉默如曬鹽場的死水。幾個男人走過來幫阿福掃余燼,整理還值錢的戰利品,看看能不能收拾些財貨出來,以備著給死者的老家寄安家費。
“二十二顆頭。”
梁伯用大拇指壓實滾燙的煙葉,又抽了一口,“咱們這邊一共死了這個數。”
陳九的指甲掐進掌心。
“昨天,白鬼巡警來過,險些又打起來,被咱們用槍逼走了。”
梁伯吐出一口濃煙,“一個后生仔,是活活疼死的,把自個兒的舌頭都咬斷了。”
陳九的喉結動了動,他想問那個后生是不是總愛哼小調的阿明,但終究沒問出口。”
“好在打疼了紅毛鬼。”
“以后日子也許能好過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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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拍了拍陳九,強裝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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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有客人到訪。
致公堂坐館的馬車軋過鹽殼地,拉車的兩匹純黑馬打著響鼻。
趙鎮岳的黑色長衫跨過捕鯨廠的大門,細細在血漿洗地的戰場轉了一圈。
“陳老弟這一戰,燒紅了大半個金山灣。”趙鎮岳語比起上次客氣了不知道多少。
“連碼頭做工的兄弟都聞到焦臭味,今早漲潮時漂來六具鬼佬浮尸——”他忽然傾身壓低聲音,“恰好紋著愛爾蘭人工人勞動黨的標志。”
“趙坐館是來問罪?”陳九問道
“恰恰相反。”趙鎮岳突然掀開隨行的樟木箱。
里面是一排紙包的中藥制劑,還有幾瓶透明的液體。
“七厘片、金創藥,還有托人買來的酒精。”
“這兩種藥止的是外傷血,”趙鎮岳拿起透明的玻璃瓶子,“還有這個,這酒精可是稀罕物,去年我親眼睇住個番鬼大夫用它清洗獵槍的傷口...特意買了一批。”
“陳兄弟可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