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被他們發現吧?”史可法在旁有點擔心地問道。
“放心,他們要是發現了,早就嚇得一窩蜂地逃下丘了。”夏華嘿嘿笑道。
“還不開始么?”史德威愈發等不及地問道。
夏華嗯了一聲:“估計不會有更多的韃子上去了,那就開始吧!省得夜長夢多。點火!”
一旁的王業成和程飛立刻奔下城樓,對幾個待命中的軍士高喊道:“總鎮有令!點火!”
城北野戰爆發前,夏華和史德威曾有一番對話——
史德威:“你部一旦離開破虜丘,韃子若趁機出動一部搶占破虜丘,如何是好?”
夏華:“破虜丘就算被韃子鉆空子奪了,我也有辦法奪回來。”
當初為構建破虜丘的防御體系,夏華動用了四五萬人對其大興土木,因為淮揚軍的一大優勢就是勞動力管夠,要搞什么工程,隨隨便便就能動員幾萬、十幾萬甚至幾十萬人,既有這么豐富的勞動力,夏華下令在破虜丘下額外挖出十幾個互相連接的大型地洞并將一條匯總地道一路挖到揚州城里自然是完全做得到的事。
揚州地區地下水資源非常豐富,隨便往地下挖幾米深,土層就會滲出水來,所以在揚州是搞不了地道戰的,夏華在破虜丘下挖出的這條秘密地道不是用來運輸人員或物資的,而是放導火索的。
李率泰、李哈什庫等人已經隱約地察覺到一絲古怪,因為夏華部輕易放棄破虜丘是完全說不通的事,但他們做夢也想不到,他們正在幾萬斤的火藥上。
分散在破虜丘地表下的那十幾個互相連接的大型地洞里此時都已裝填滿火藥,足有四萬多斤,也就是二十余噸,這是夏華部在撤離破虜丘前裝填的,即便火藥的威力沒法跟炸藥比,但足足二十余噸的火藥爆炸起來…威力是可想而知的。
為防潮,這些火藥都裝在木桶里,外面又用油布反復地包裹著,連接它們的導火索也都放在專門的木制管道里,確保不會被地下水弄濕,并且共有三根,每根都是浸透汽油的布條。
隨著夏華的命令,揚州城西城門內側的地道出口處,幾個夏華部軍士一起用火把點燃了地道口的導火索,火焰立即順著導火索飛速地鉆進地道里,通過地道燒向破虜丘的那些火藥。
幾分鐘后,地動山搖的大爆炸在石破天驚中橫空出世。
“發生地震了?”這是城里的淮揚軍、老百姓和城外的清軍同一時刻不約而同地產生的念頭。
史可法、夏華、史德威等人一起震撼不已地凝視著發生幾萬斤火藥爆炸的破虜丘,他們都在這一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大震動和心慌式的悸動,前者來自地表上,后者來自他們的心理,這種感覺就像后世的人在乘坐升降式電梯時突然電梯失控快速下墜時帶來的失重感和恐慌感,因為他們確實感到固態的地面像液態的浪濤沸水一樣在震動起伏著。
眾人先看到一道極度刺眼、極度可怕、極度巨大的大火球在毫無預兆中猶如地龍升天般破土而出,瞬間就籠罩吞沒了破虜丘近半區域,黑色的夜空一下子變成了猙獰可怖的赤紅色,被無數晚霞或火燒云似的紅光給覆蓋得猶如山火焚燒。這就類似于雷電,會先看到一道極度耀眼的閃電,緊接著才聽到驚天動地的霹靂炸雷聲。
“轟…”比一百門紅夷大炮同時開火更震耳欲聾的一聲綿延不絕的大爆炸聲在颶風似的氣浪中滾滾地橫掃著呼嘯而來,隔著三里地,這撲面而來的猛烈洶涌的強風讓眾人感到自己就像一片輕飄飄的樹葉,都快被吹飛了。
各種腔調的驚呼聲、叫喊聲、感嘆聲在強風中紛雜而起,夏華等人觀看著遠處那幕畫面,他看得非常清楚,爆炸后的畫面就像以慢動作在進行著,似乎每個細節都纖毫畢現。大火球中的破虜丘的地面就像一片爆發著的小型火山群,噴射出直沖云霄的烈焰,土丘表面在海嘯般的爆炸氣浪和排山倒海的沖擊波中就像沙雕一樣被炸得分崩離析,
周圍的為數不多的小樹和灌木叢齊刷刷地以放射狀角度向后倒仰折斷,天崩地裂的爆炸能量震動得地面先像海面一樣在天塌地陷地起伏涌動甚至是癲狂顫抖著,繼而像烏龜殼一樣四分五裂,爆炸點的地面成了可怕的火山口,湮滅掉了上面的一切。
地裂山崩間,火球緩緩地熄滅,一道高度極高、粗度極粗的煙塵在烈焰大火中就像黑龍一樣近乎氣貫長虹地拔地而起,頂天立地,形成了地獄似的駭人畫面,破虜丘上發生爆炸的地方的一切都已被炸得灰飛煙滅、蕩然無存了,無數的工事磚石土木碎塊在紅霧黑云間猶如沙塵暴般漫天橫掃飛舞著,繼而仙女散花一樣簌簌不斷而落,
一時間,以破虜丘為圓心的一大片地域天昏地暗、風起云涌,噼里啪啦的聲響密如鼓點,地面被無數從半空中落下的磚石土木碎塊砸得坑坑洼洼,就像降下了一場人工隕石雨。
關于這場破虜丘大爆炸,王業成在事后描述道:“…十九年前的天啟六年,京師王恭廠發生了一場恐怖的大爆炸事件,那是高達二百一十九萬斤火藥的威力,我們在破虜丘下埋的火藥只有四萬多斤,遠不如王恭廠那場,但也不是鬧著玩的,威力太驚人了!爆炸發生時的那一刻,我惶然恍惚間真以為發生了大地震,
因為我真真切切地感到我腳下的大地就像一頭巨獸被刺痛了某個要害穴位一樣痛苦地顫抖了幾下,一股猛烈的沖擊波就像水銀一樣灌進我的耳朵里,我只感到頭暈目眩,耳朵里轟轟地亂響,腦子也嗡嗡地響個不停,五臟六腑好像掉進瀑布里被激流沖擊著,惡心感猛地涌上了我的喉嚨,周圍的弟兄們都齜牙咧嘴,無不露出痛苦神色,
接著,天上簌簌地掉起了東西,那是土丘上的磚石土木粉末灰燼,就像下起了一場黑雨,其中夾著一些人的部位碎塊,血肉模糊的斷手斷腳、變形焦黑的人頭、稀里嘩啦的稀爛肉團…都是韃子的,都是從破虜丘上被炸飛過來的。他娘的,下了這么大的血本,我們總算獲得了結結實實的回報,丘上的幾千韃子肯定都非死即傷了。”
“還等什么呢?奪回破虜丘!”夏華哈哈大笑著對部隊下達了命令。
滿目瘡痍的破虜丘上,李率泰吃力地從滿是焦土和尸骸碎塊的地上爬起身,他兩耳完全聽不見,耳朵眼汩汩地流著血,因為他已經被震聾了,他目光呆滯、搖搖晃晃地環顧著四周,看到了躺在幾米外的李哈什庫,嚴格地說,只是李哈什庫的上半截。
“四弟!四弟!”李率泰撲上前抱住李哈什庫的上半截,用自己聽不到的聲音哭喊起來。
光影閃閃,李率泰察覺到有人在奔跑,他抬頭看去,看到大批的淮揚軍正在沖上破虜丘,其中一人躍身到他跟前,手中的腰刀高高地舉起,狠狠地砍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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