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天光暗淡,戶部衙門中許多衙役已下差出門。
唯有丁時魁與蒙正發還坐在公堂中,兩兩相望著,一時間都在做思量之色。
之前袁彭年并未與兩人再多說什么,只交代了幾句后便走了,像是毫不在意此事一般。
當然,這種去交涉碟子的小事他一個二品大員也不會在意,只是之前話到其中問了幾句而已,反而是提出的人要去落實,成不與成,他身為領導只需要看結果。
“丁公。”蒙正發首先起身拱了拱手,憂慮道:“我恐難成事也.......”
他時年三十歲,剛至而立之年。雖年歲不大,但隆武朝時已過任推官,參軍等職,再到如今永歷朝任戶科右給事中,因此倒算有了官樣,說起話來眉眼顯出的那種憂愁.......把握的恰到好處。
丁時魁抬眼看去,卻也皺起眉頭,他心知蒙正發此時說的并非是那些碟子之事,而是另外一方面。
“圣功可是擔心李都督與張別山那邊?”
“不。”蒙正發躊躇道:“還有更多,吳黨那邊...亦知我底細。”
丁時魁又問道:“你恐屆時吳黨倒臺,朱斗垣會把你抖出來?”
聽到朱斗垣這個名字,蒙正發霎時間一愣,驚道:“丁公,你........”
“我若不知,適才豈會替你出主意?”丁時魁淡淡道:“你也不必問我怎知此事,總之,事已至此,你怎么想?”
蒙正發沉吟著。
“你不說,此事我就當不知道了。”
說罷,丁時魁轉身便走。
“丁公別走........”
蒙正發快步向前,拉住了他的衣袖。
丁時魁回頭看著他,臉上那份淡然的神色也把握的恰到好處。
蒙正發卻不敢再瞞,斷斷續續說了起來。
“那三人便是我差遣王登閣前去拿下的.......但,此事是朱斗垣先知會的在下,如今他拿了情報后又借張別山脫手了,我卻不能,這個畜生害我苦矣.......
還有張別山,那日佳船坊中,他私下說好了要替我脫罪,之后卻不搭不理,亦是反復無常的小人........”
“讓你說辦法,罵人有何用?”丁時魁冷不丁回了一句。
“丁公!我一片赤血丹心吶!”
蒙正發卻是又感嘆了一句,挽著丁時魁的手腕就往回走,施施然然道:“丁公豈不知我為何會聽朱斗垣那廝的話?就是因如今家國傾頹,在下痛心疾首.......不斗倒他們,山河何日能復?”
丁時魁會意,道:“你若是想用人與情報來指認吳黨,何必自己動手?動了手后,卻又不能把人捉全了?”
蒙正發臉色一滯,道:“我原本就并未打算動手,但那日朱斗垣遣人來說他們已派人去了蒼梧縣,我恐人與情報皆落于他手,遂指派了王登閣領人前去........”
“他捉人,竟能先知會你?”
蒙正發臉色更加難看,硬著頭皮繼續道:“之后王登閣來報,說他前去蒼梧縣時,只在小道上見一個侍衛帶著兩個孩童,還有三個匣子.........”
丁時魁頭一轉,問道:“匣子呢?”
“我那時見馬奸手下的嚴崢在查,恐事露,給了朱斗垣。”
說到這,蒙正發的臉色已難看到極點,一字一句的吐道:“但怎知那嚴崢竟是他的人,朱斗垣這畜生自導自演.......”
丁時魁瞇了瞇眼,道:“之前那三人也必是故意放出來讓你看見的,捉人是圈套,你早被他捏住了。”
“是,但我行此事,是因胸中一片赤血丹心........”
“行了。”丁時魁擺了擺手,坐下道:“事已至此,再去對峙已不可能,先應付眼下的麻煩。”
“是。”蒙正發臉色尤為誠懇道:“請丁公助我。”
丁時魁搖搖頭,道:“并非我助你,是在吳黨以金給事之由發動攻勢之前,我們不可因你這個把柄再被絆住........”
“如今,那叫祁京的碟子接了手,必會查到你頭上.......他身后站著要彈劾的馬奸,你一漏,不等吾等反擊吳黨,下次朝會你就成了眾矢之首,諸朝臣亦會跟著落井下石。”
“他們敢?!”蒙正發怒道:“左都督與惠國公在吾等身后,我一片赤血........”
丁時魁終于不耐煩了,皺眉怒道:“誰管你赤血丹心?”
“漏了把柄,就是待宰羔羊,屆時阻礙吾等成事,元伯與袁公亦會把你推出來!”
“不要........”
“不要就聽我的。”
蒙正發擺正了姿態,拱手低頭道:”愿為丁公差使。“
見此,丁時魁終于滿意的點了點頭,道:“此事有太多人參與,需一步步做,如今你先讓王登閣拿了摘抄的情報去交涉看看,賞銀也多帶些,能談妥最好,不行就另說.......至于吳黨那邊........”
說到這,丁時魁轉眼看著公堂外的天色,思慮良久。
而蒙正發在后踱了幾步,又問道:“如今,袁公已應下我等去接手把柄一事,想必之后也會為吾等站臺,在朝會之前行事,或許可以借勢........殺了?”
“借勢?”丁時魁呢喃著這兩字,忽然道:“朱斗垣與張別山還在盯著你否?”
“張別山那邊不知,但三日前,朱斗垣與我聯絡的陸修已被那碟子殺了,就在戶部衙門不遠。”
“吳黨可知會刑部接手了?”
“是。”
聞,丁時魁臉上終于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那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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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王登閣受了吩咐,從戶部倉科清吏司走出。
抬眼看去,許多衙役已下差走遠,遂問了隨行的經承一句。
“蒙給事走了嗎?”
名叫章義的倉科經承應道:“還未出公堂,丁都事亦在。”
王登閣點點頭,又吩咐道:“適才定下的,今歲都吏要稽查的人選早日遞到吏科,趁丁都事在。”
“是。”章義道:“丁都事來戶部衙門帶了肖員外,下官這就將經歷司的文書送過去。”
見章義才走了幾步,王登閣忽然道:“不要直接遞到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