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笑了:“主公心里早有答案,何必問我。”
兩人對視,曹操終于也笑了,只是笑容里帶著苦澀。是啊,他哪有選擇?北上奪取河北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若此時與劉呂開戰,不說勝負難料,就算贏了,也是慘勝,屆時河北早被他人所得,天下將再無他曹操的立足之地。
“寫信。”曹操坐回案前,親自研墨,“不僅要寫,還要寫得情真意切。表奏劉備為車騎將軍、領徐州牧,呂布為衛將軍、領揚州牧。再加封……那個曹豹,給他個什么官職好?”
“典農中郎將如何?”郭嘉笑道,“聽說他在淮南推廣農桑頗有成效,這官職既顯重視,又不掌兵權。”
“好。”曹操提筆,筆鋒在帛上劃過,忽然又問,“奉孝,你說劉玄德會接受嗎?”
“會,也不會。”郭嘉靠在榻上,望著帳頂,“封號他會接受,這是名正順掌控地盤的憑證。但主公若想派官員、駐軍隊,他一定會推脫。至于呂布……此人好虛名,衛將軍的稱號,夠他得意一陣子了。”
曹操寫完信,吹干墨跡,卻遲遲沒有封緘。他盯著那些字,忽然說:“奉孝,我有時會想,若是當年在徐州,我沒殺他全家……”
話沒說完,但郭嘉懂。若是當初對劉備留情一些,若是沒有那些恩怨,今日或許會是另一番局面。可世上沒有如果。
“主公,”郭嘉輕聲道,“劉備不是甘居人下之人。縱然沒有徐州之仇,你們也終有一戰。如今這樣也好,至少看得清楚,心里明白。”
曹操封好信,喚來親衛:“派使者送往壽春,要選能善辯之人。另外——”他壓低聲音,“讓許褚從虎豹騎中挑選三百精銳,扮作使者護衛,沿途仔細觀察淮南防務、民生。”
親衛領命而去。
帳內又只剩二人。郭嘉忽然問:“主公,你說劉備得了傳國玉璽,會怎么做?”
曹操猛地回頭:“玉璽在劉備手中?消息確鑿?”
“七成把握。”郭嘉道,“袁術敗亡時,玉璽失蹤。而最后攻破壽春的,正是劉備和呂布的聯軍。以劉備的性格,若得此物,必不會張揚。”
曹操在帳中來回踱步,這一次腳步更快。傳國玉璽……那可是象征天命的東西。若劉備真有,卻秘而不宣,這心性就太可怕了。能忍住不稱帝的誘惑,要么是真正的仁義君子,要么就是所圖甚大的梟雄。
“他不會用的。”曹操停下腳步,斷,“至少現在不會。劉備聰明,知道誰先稱帝誰就成了眾矢之的。袁術就是前車之鑒。”
“所以他才更危險。”郭嘉幽幽道,“一個手握重兵、占據要地、深得民心,還能忍住誘惑不稱帝的對手……”
話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曹操走到帳門前,掀開簾子。外面天色已近黃昏,殘陽如血,照在滿目瘡痍的戰場上。更遠處,是連綿的群山,山的那一邊,是江淮沃土。
“先取河北。”他像是說給郭嘉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待我整合北方四州,練就二十萬精兵,屆時……”
屆時如何,他沒說。
但郭嘉知道。這一戰之后,天下格局已定。北方曹操,南方劉呂,兩強對峙的局面,已經拉開了序幕。而這一切的轉折點,就在官渡,就在那個匿名送來的情報,就在關羽恰到好處的“相助”。
“對了,”曹操忽然想起什么,“那個送信的孩子,后來怎么樣了?”
“按主公吩咐,給了些錢糧,送回家了。”帳外值守的曹仁答道。
曹操點點頭,沒再說話。他望著南方,仿佛要透過千山萬水,看到壽春城中那個總是一臉溫和笑容的劉玄德,看到那個目中無人的呂布,還有那個藏在幕后的曹豹。
感激嗎?確實感激。沒有那封信,這一戰勝負難料。
忌憚嗎?何止是忌憚。這種被人算計得明明白白,卻還得拱手道謝的感覺,讓曹操胸口堵著一團火。
“傳令全軍,”他忽然轉身,聲音洪亮,“休整三日,然后拔營北上。袁譚、袁尚兄弟鬩墻,正是取河北之時!”
帳外眾將齊聲應諾。
曹操最后看了一眼南方,眼神深邃。劉玄德,呂奉先,咱們……來日方長。
而此時此刻,壽春城中,劉備正拿著剛到的戰報,對呂布、曹豹等人笑道:“看來曹孟德是贏了。也該到我們收獲的時候了。”
但那是下一章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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