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刻意放輕了語調,卻更顯事情的真切:“底下的奴才若是沒按時給她塞銀子、送東西,輕則被她罰著搓洗衣物到三更天,連口熱飯都不許吃;重則更是用摻了皂角的冷水灌嘴,折騰得人半條命都沒了。世芍姑娘前幾日便是因為手頭實在拮據,沒湊出銀子打點她,竟被她拖到院中的雪地里,硬生生跪了兩個時辰,回來后腿腳都凍得青紫,連路都走不穩。”
年世蘭聽到“雪地里跪兩個時辰”,握著世芍的手驟然收緊,顯然是動了大怒。世芍感受到姐姐的怒意,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眼底卻也泛了紅。
曹琴默余光瞥見兩人神色,話鋒未歇:“更甚者,臣妾查到李氏與四執庫的朱嬤嬤來往密切,兩人竟暗中勾結,把宮人調配當成了牟利的營生。各宮要挑宮女,李氏便先問那宮女的家人愿出多少銀子,給得多的,便優先推薦到得寵的妃嬪宮里當差;給得少或是沒銀子的,要么打發去偏僻宮室干粗活,要么就留在浣衣局任她凌辱。前兩個月,有個小宮女因家貧拿不出銀子,被她故意派去冷宮當差,沒過半月就凍病了,至今還躺在床上起不來。”
她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頁紙遞上:“這是臣妾讓人查得的記錄,近半年來,經李氏手調配的宮人,有十七個都給她送過銀子,少則五兩,多則三十兩;還有九個無錢無勢的,都遭了她不同程度的苛待。四執庫的朱嬤嬤則幫她遮掩,每逢內務府查崗,便提前給李氏遞信,讓她收斂些——這般內外勾結,把宮里的規矩當成兒戲,把底下奴才的性命當草芥,若不整治,怕是要讓這腐肉生蛆,壞了整個后宮的風氣。”
皇帝拿起那張記錄紙,越看臉色越沉,指腹在紙頁上重重劃過,待抬頭時,看向曹琴默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敬重:“你不僅教女有方,辦起事來也這般周全仔細,朕果然沒看錯人。溫宜懂事,你也心思澄明,能在后宮里守著規矩、顧著公義,實在難得。”
說罷他轉向蘇培盛,語氣冷得像冰:“傳朕旨意,即刻將浣衣局李氏、四執庫朱嬤嬤拿下,押入慎刑司嚴加審訊!再讓內務府徹查兩局的差事,凡與她們勾結的,一概革職查辦,絕不姑息!”
蘇培盛連忙躬身領命,快步退了出去。年世蘭這時才松了口氣,對曹琴默投去感激的一瞥,隨即對皇帝屈膝道:“皇上英明!襄妃妹妹心細如發,今日這事,多虧了她。”
曹琴默適時往前半步,屈膝時衣擺輕掃地面,姿態恭謹又不失從容:“皇上過譽了,臣妾不過是做了分內該做的事,實在當不得‘有功’二字。”
她垂著眼,指尖輕輕攏了攏袖口,話鋒自然繞到溫宜身上,語氣里添了幾分柔意:“前幾日溫宜還跟臣妾說,先生教她‘做人要守本分、辨是非,遇事不可偏私’。臣妾聽了便記在心里,如今處置浣衣局的事,也不過是照著孩子的話,不敢行半分徇私之事罷了。”
這番話既應了皇帝此前對溫宜的夸贊,又悄悄將“公正”的緣由歸給孩子的教誨,不顯半分邀功之態,反倒更襯得她心性沉穩、處事妥帖,讓皇帝瞧著愈發覺得可靠。
暖閣內的龍涎香似乎也淡了些戾氣,世芍悄悄抬眼,看向曹琴默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感激——若不是這位襄妃娘娘查得仔細,又得皇上敬重信賴,她受的那些苦,怕是真要石沉大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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