韻芝掀簾而入時,先撞見的是滿室清冷冷的月色——窗外弦月初升,透過菱花窗欞灑下細碎的銀,落在年世蘭素白如紙的面上,倒讓她身上那身蓮紫色宮裝顯得愈發沉郁暗啞。這些時日嘔吐雖減了,娘娘的身子卻像被秋霜浸過的枝葉,一日日清減下去,連原本豐腴的下頜線都尖了些。韻芝心頭發緊,忙斂衽跪下,聲音里藏不住急切:“娘娘可別再出神了,仔細傷了神!小廚房特意備了紅泥暖爐菊花鍋,里頭的魚蝦是今早剛從新鮮撈的,清雞湯足足煨了一天一夜,就盼著娘娘能多進兩口。”
年世蘭的目光卻沒離開案頭那只玻璃插瓶。瓶中斜插著幾枝新開的金桂,細碎的黃花綴在枝頭,與瓶身所繪的游春行樂圖相映,倒像是把外頭的融融暖意都鎖進了這方寸器物里。可她盯著畫上笑靨如花的仕女,嘴角只扯出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浮在面上,卻連眼底的寒潭都未攪動分毫,反倒襯得那凄涼更重:“畫上的及時行樂是真好啊,可我瞧著,只覺得滿心的凄涼惡心。”
韻芝鼻尖一酸,忙逼回眼眶里的濕意,強笑著上前替她輕輕揉按膝蓋:“娘娘這話可說差了!您膝下有朧月公主承歡,腹中又懷著龍胎,皇上更是惦記著翊坤宮,每隔兩日必來探望,這福氣旁人求都求不來呢。”
“福氣?”年世蘭終于轉頭看她,眼底的自嘲像化不開的墨,“你當這表面的繁華,真能牢靠到最后?花兒開得再盛,終有謝的那日。就像甄嬛,像沈眉莊……她們的下場,你忘了?”
“她們怎配與娘娘相提并論!”韻芝淺啐一口,語氣卻忍不住虛浮,“那都是從前害過娘娘的,是報應,是因果輪回!”
年世蘭沒接話,只重新望向那瓶金桂。爐上的菊花鍋正咕嘟作響,鮮美的香氣漫了滿室,可她鼻尖縈繞的,偏是那年翊坤宮焚盡的歡宜香,是火舌舔舐梁柱的焦糊,還有甄嬛離宮時,沈眉莊眼底那片燃盡后的死寂。她悄悄撫上小腹,指尖涼得像冰——朧月尚在襁褓時,她憑著長兄威勢、皇上恩寵,尚且護得那般艱難;如今腹中這個,她這日漸虛浮的身子,這如履薄冰的處境,又能護得住幾日?
她忽然想起方才李自徽退下時,無意間瞥到的那抹月光——昨夜還是圓滿的明月,今晨便缺了一角。就像這玻璃插瓶,看著剔透堅硬,實則一碰就碎。她從前總以為,憑著家世與恩寵,便能做這深宮里永不凋謝的花,可如今才懂,所謂恩寵,不過是鏡中月、瓶中花,轉瞬就會消散。
“既死明月魄,無復玻璃魂……”她低聲念出這句詩,聲音輕得像嘆息。暖爐的熱氣撲在臉上,卻暖不透心底的寒涼。這深宮之中,她從來都是孤身一人,從前的明月已碎,如今連這看似堅硬的玻璃軀殼,也快要護不住了。
年世蘭見韻芝垂首拭淚,那副強忍悲戚的模樣倒讓她心尖微軟,抬手揮了揮:“去偏殿,請馨嬪過來。”頓了頓,又補充道,“今夜留她一同用晚膳,本宮也得有個能說上話的人,商議些事。”
不多時,安陵容便踩著倉促的腳步聲入內,一身簇新的桃花色軟緞袍裙襯得她面色愈發白皙。她目光極快地掃過殿內,第一眼便盯上了年世蘭微紅的眼尾,那點紅痕在華貴妃素日凌厲的臉上格外扎眼。她心頭一凜,半句多余的話也不敢問,只規規矩矩跪下行禮,聲音溫順得像浸了水的棉絮:“臣妾給貴妃娘娘請安,娘娘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