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瑞堂的暖閣早已打理得一絲不茍。十數張紫檀木八仙桌沿著墻根依次排開,桌面打磨得光可鑒人,連木紋的走向都透著規整的講究。每張桌上都鋪著明黃色繡暗龍紋的桌布,四角垂著珍珠絡子,風一吹便簌簌作響,顆顆珍珠都泛著瑩潤的光。琺瑯彩食器分作青、粉、白三色,擺得錯落有致:雞汁煨魚翅盛在蓮花形青釉碗中,金黃的魚翅根根分明,臥在濃稠的雞汁里,油花浮在表面凝成細碎的光斑,熱氣裹著醇厚的鮮香裊裊升起,在琉璃窗上凝出薄薄一層水霧;胭脂桃花點心碼在描金粉釉碟中,酥皮捏成半開的桃花狀,花瓣邊緣染著淡粉的胭脂色,頂端還綴著一粒晶瑩的糖珠,咬開便能嘗到清甜的桃花餡,連點心擺放的間距都精確到分毫;甜白釉酒壺放在桌心,壺身白得像凝脂,只在壺嘴處描了圈青釉,旁側的霽藍釉酒杯更是精致,杯壁薄如蟬翼,盛著的琥珀色酒液晃一晃,便映得杯身上的纏枝紋愈發清晰。
皇后款步走到上首主位坐下,身側那張鋪著同色桌布、擺著同款食器的席位卻特意空著——那是留給青櫻的。待青櫻提著素色裙擺緩緩坐下時,眾人才發覺她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連耳尖都沒半點血色。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一雙墨黑的眼珠靜得像深潭,不起半點波瀾。殿內妃嬪們的道賀聲、銀筷碰擊瓷碗的清脆聲、宮人們低低的應和聲,明明都繞在她耳邊,卻像隔了層無形的琉璃屏障,半點也映不進她眼底。連皇后笑著遞來一塊胭脂桃花點心,她也只是勉強抬手接過,指尖泛著冷意,那點心的粉艷落在她素白的手心里,竟顯得有些刺眼,像一抹突兀的紅。
昌貴人烏雅碧檀坐在下首,一身石榴紅宮裝襯得她容光煥發。她不時抬眼看向皇后,語氣溫順地說著“謝皇后娘娘體恤”,鬢邊插著的赤金點翠步搖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翠羽流光間,倒真有幾分旗人貴女的鮮活氣度。她夾起一筷雞汁煨魚翅,笑著稱贊“這魚翅燉得軟糯,雞汁也鮮得地道”,偶爾目光掃過青櫻時,會微微頓一頓,隨即又轉向身旁的妃嬪,說起自家叔父尚書烏雅海望近日督辦宮墻修繕的趣事,聲音清亮,正好壓過了暖閣角落那點無聲的沉寂。
青櫻今日著了件晴山藍底的錦袍,衣料在燭火下泛著細膩的柔光,袍身用銀線細細繡了折枝綠萼梅花,花瓣舒展、萼片凝翠,針腳密得不見一絲線頭,卻偏生沒添半分艷色,只襯得那藍愈發清透,如冬日里未融的寒潭。
她發髻梳得是規整的一字頭,鬢邊發絲抿得一絲不茍,僅在右側斜斜簪了支翡翠蘭花釵——那翡翠水頭極好,綠得瑩潤欲滴,釵頭蘭花花瓣微卷,似剛沾了晨露,可斜斜插在素凈的發間,倒像寒枝上偶然綴的一點綠,清冷淡漠。面上只淡淡敷了層粉,襯得原本就蒼白的面色更顯剔透,唯有朱唇點了胭脂,色澤艷紅卻不濃烈,似雪中一點紅梅,偏偏她眉峰細細有些微蹙,眼神沉靜得無波無瀾,連那點朱唇都沒添半分暖意,反倒襯得整個人清冷得有些不近人情,仿佛這滿殿的熱鬧與她無關,她只是個靜靜立在角落的看客。
曹琴默執帕的手輕輕搭在年世蘭臂彎,指尖若有似無地蹭過對方袖口暗紋,垂著眼壓低了聲線:“娘娘您瞧,那位青櫻格格看著是跟咱們這些人不同的。雖說年歲尚小,眉眼間還帶著點稚氣,可這安坐時的沉靜氣度,倒真是少見呢。”
說罷她抬眼飛快掃了青櫻一眼,見對方仍垂著眸沒動靜,又湊近年世蘭耳邊補了句:“不似旁人見了娘娘這般熱絡,也不跟新晉的昌貴人搭話,倒像有自己的心思似的。”
曹琴默指尖捻著絹帕一角,眼尾掃過殿內低眉順目的宮娥,聲音壓得更低:“說到底,咱們在這宮里打轉的,又有誰不是被逼無奈的可憐人?”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年世蘭鬢邊晃動的和合二仙金押發上,語氣添了幾分悵然:“娘娘看著風光,背后要應付的明槍暗箭還少嗎?便是那青櫻格格,如今看著清凈,往后入了這局,也未必能一直自在。”
年世蘭指尖捻著玉扳指,目光落在窗外廊下那株半枯的海棠上,語氣里滿是不耐與惋惜:“論模樣才情,青櫻那孩子原該配個世家公子,安穩過一輩子,偏要往這紅墻里鉆——這樣的孩子入宮,可不是被埋沒一輩子?依我看,皇后也未必真愿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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