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見皇帝眉峰微動,已知他心思松動,當即放緩了語氣,枯瘦卻有力的手輕輕搭上他的手臂,語氣溫和如春水,內里卻藏著千鈞分量:“皇上,哀家豈不知你疼朧月?可‘治國先治家’這話,不是說著玩的。中宮是后宮的定海神針,這根針倒了,六宮便是一盤散沙;后宮亂了,前朝那些宗室勛貴難免多想——他們會說皇上連家都治不好,如何治天下?宜修自封后,打理六宮從無差池,你今日因幾句供詞就動她,寒的何止是中宮的心,更是烏拉那拉氏乃至所有擁護中宮規矩的宗室的心。”
她轉頭看向伏在地上的宜修,語氣添了幾分安撫,卻更像敲打:“皇后,你也莫慌。哀家會親自盯著慎刑司的案子,張繡娘一到,即刻對質。若真與你無關,哀家定當著六宮的面,還你清白。”
宜修忙重重叩首,額頭撞得青磚發疼,哭聲里裹著感激與委屈:“謝皇額娘垂憐!兒臣萬死不敢辜負皇額娘與皇上的信任!”
皇帝望著太后眼底不容置喙的堅定,又想起年希堯在朝堂上那副謹小慎微卻暗藏鋒芒的模樣——年羹堯的教訓還在眼前,若此刻讓年世蘭借“替中宮理事”的由頭掌了權,前朝那些依附年家的舊部怕是要借機抬頭。他終是閉了閉眼,沉聲道:“罷了。皇后暫不禁足,但景仁宮的差事,你且收斂心神,案情查清前,不許再碰公主的任何事。張繡娘那邊,著人立刻傳召,半刻都不得延誤!”
敬妃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松了半分——這結果雖沒揪出真兇,卻也沒讓年世蘭得償所愿,更穩住了中宮的架子,算是暫時掐斷了“后宮失衡牽動前朝”的苗頭。齊妃則縮了縮脖子,暗自慶幸方才附和敬妃時留了余地,否則此刻無論是站宜修還是站華妃,都落不到好。
年世蘭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著帕子,錦帕下的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太后這一手“軟硬兼施”,分明是拿“前朝平衡”捆住了皇上的手腳!今日她揪出李嬤嬤,本是要一擊致命,卻被太后輕輕一擋,不僅沒扳倒宜修,反倒給了她找張繡娘“補漏”的時間。這場局,她終究是輸了半籌,輸在了太后那深植于皇上心底的“權衡”二字上。
殿內的寂靜沒持續多久,皇帝望著階下眾人或明或暗的神色,又想起朧月方才被紅疹折磨得啼哭不止的模樣,心頭怒火再度翻涌。他猛地一甩龍袖,錦緞掃過御案,震得茶盞叮當響:“此事暫擱!待張繡娘到案對質,再作定論!”說罷,抱著朧月便帶著太監怒氣沖沖地離去,龍靴踏過門檻時的重響,像一記悶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殿內瞬間死寂,王公命婦們你看我我看你,神色滿是尷尬——皇上這態度,分明是對皇后存了疑心,卻又被太后按住了,往后這后宮的風向,怕是更難捉摸。
玉隱將元澈緊緊摟在懷里,指尖幾乎要嵌進孩子的衣襟。方才殿內劍拔弩張的氣氛讓她心有余悸,更怕有人借著混亂對元澈下手——果郡王在朝中本就受猜忌,她和孩子半點差錯都出不得。
他他拉氏見狀,忙快步上前扶住氣得渾身發顫的年世蘭,壓低聲音勸道:“娘娘,此處多留無益,咱們回翊坤宮再謀后策。”年世蘭望著皇帝離去的方向,眼底的不甘幾乎要溢出來,可她也清楚,此刻留在殿內只會落人口實。她冷哼一聲,任由他他拉氏攙扶著轉身,金步搖撞出細碎的聲響,滿是不甘。曹琴默與安陵容對視一眼,快步跟上,兩人走在最后,低聲交談的語氣里藏著算計——今日雖沒扳倒皇后,卻也在皇上心里埋了根刺,往后有的是機會借華妃的手攪動風云。
不多時,殿內眾人便散得只剩太后與仍跪在地上的宜修。殿門緩緩闔上,將風卷落葉的聲響擋在外面,空曠的大殿里,只剩兩人的呼吸聲,沉得像壓了重物。
太后先將朧月交給乳母,語氣是不容錯辨的吩咐:“抱回翊坤宮,用溫水細細擦身,所有衣物全換成素面棉布,一絲繡線都別沾。讓太醫院的張院判親自盯著,公主有半分動靜,即刻來報——記住,只說‘偶感風邪’,別多嘴。”乳母忙應著退下,殿內只剩她們二人時,太后臉上的威嚴散去大半,露出的疲憊里,藏著一絲徹骨的狠厲。
宜修終于敢抬起頭,方才強撐的鎮定早已碎得徹底,聲音帶著后怕的顫抖:“皇額娘,今日若非您……兒臣今日怕是要萬劫不復了。”話沒說完,眼淚便滾了下來,攥著裙擺的指節泛白如紙。
太后彎腰扶起她,指尖觸到宜修冰涼的手臂,輕輕拍了兩下,語氣卻冷得像冰:“起來吧,地上涼。你是大清的皇后,是烏拉那拉氏的臉面,怎能輕易在人前露怯?方才若不是你哭著求告,皇上那點疑心,還能再壓一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