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到這兒,她瞥見允禮放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眉峰蹙得能擰出水來,那抹哀傷幾乎要從眼底溢出來——可這哀傷,從來不是為她。她忽然住了口,語氣終究軟了些,卻更添了幾分絕望:“我不是要攔著王爺。只是王爺,您眼里只有甄嬛的苦,可曾看過我守著這空王府、帶著元澈過日子的難?您這般執迷不悟,真要哪天禍事臨頭,您對得起我,對得起元澈嗎?萬一成了禍端,咱們全府百十來口的性命也實在無辜!”
允禮搖首,手背的青筋因攥得太緊而微微凸起,語氣里滿是按捺不住的焦灼:“她那樣弱的身子,前陣子才剛誕下孩子,如何禁得住甘露寺的清苦?風吹日曬、粗茶淡飯,她哪里受過這種罪!”
玉隱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冷笑,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茶盞邊緣的細紋,目光里帶著幾分譏誚:“王爺倒會心疼。可王爺忘了?她在宮里時,即便失了位份,也有小廚房特意燉著溫補的湯;如今去了甘露寺,縱是清苦,也總比當年甄家滿門惶惶、我連個安身之處都尋不得時,要強上許多吧?”
允禮猛地將手中的茶盞摜在地上,青瓷碎裂的脆響刺破了屋中的沉寂,他看向玉隱的眼神里滿是失望與慍怒:“靜嫻縱是因構陷你被皇上賜死,可她畢竟是皇家親封的側福晉,你如今卻在府中逢人便說她‘蛇蝎心腸、死不足惜’,連她的靈位都扔在柴房角落蒙塵,這難道不是對她的輕慢?”
玉隱緊緊攥住宜修,聲音里滿是委屈與不敢置信:“不恭敬?她當初在我湯藥里下毒,若不是姐姐派人及時察覺,我早已是個死人!如今她死了,我不過是說句實話,怎么就成了不恭敬?王爺只記得她是皇家賜婚的身份,卻忘了我差點喪命于她手!這些年我在府里謹小慎微,難道連說句心里話的資格都沒有?”
“可她已經死了!”允禮的聲音陡然拔高,尾音里還裹著一絲不耐的疲憊,仿佛同玉隱多說一句都是耗費心神,“逝者為大,更何況她是被皇上賜死的!你這般當眾詆毀,傳出去豈不是讓皇上覺得咱們府里容不下人?你是姐姐托付給我的人,本該謹守本分顧全大局,怎么反倒揪著過往不放,連這點體面都不肯給她?”
“體面是給好人的!”玉隱的眼淚終于忍不住砸下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王爺眼里,只看得見皇家的規矩,看得見她的‘體面’,卻半分也看不見我受的委屈!我若不是命大,此刻早已化作一抔黃土,難道還要我對著害我的人畢恭畢敬,才算顧全大局嗎?”
允禮搖頭時,指節已無意識地攥緊了案角,指腹將紫檀木的紋路硬生生按出幾道淺印,語氣里沒有半分歉意,只剩居高臨下的喟嘆,字字都像刀子往玉隱心上扎:“你總能找出那么多說辭。可嬛兒到底是我心里頭最記掛的人,府里上下,誰都比不上——包括你。”他頓了頓,眼神冷得像冰,“你既入了我這王府,就該明白自己的位置,別總揪著舊事擾人心煩,更別妄想同她比。無論如何你都不如她!”
話落時他垂眸避開玉隱的目光,指尖悄然摸向衣襟內側,指尖觸到那枚繡著海棠的素色荷包——荷包里藏著的小小人影眉眼彎彎,正是甄嬛當年留在倚梅園的小像,他貼身藏了這些年,絹面早已磨得軟和,卻依舊是他心底最不敢輕動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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