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面上,她半分情緒未露,只順著皇帝的話頭柔聲道:“皇上是念及舊情,才會這般感慨。甄嬛妹妹許是年輕,還參不透皇上的苦心。倒是純元皇后的性子,溫婉恭順,如今宮里再難尋見了。”
敬妃忙不迭附和,語氣里添了幾分懇切:“皇上說的是。純元皇后的賢淑,原就是后宮表率,無人能及。”
皇帝聽著兩人句句熨帖的話,神色果然緩和了些,又抬手拍了拍溫宜的背,揮了揮手:“罷了,不提這些煩心事。你們帶著孩子也累了,先回殿歇息,傳御膳房給孩子們送些甜羹去。”
年世蘭與敬妃忙屈膝應下,各自抱起孩子告退。剛踏上殿外廊下,年世蘭望著遠處宮墻投下的沉沉陰影,方才強壓在心底的嗤笑便漫了上來——皇上念純元的溫順?不過是念著那份全然順從的省心,不必費心揣摩、不必被違逆心意;如今嫌甄嬛倔強,說到底,是嫌她礙了自己的朝政算計,不肯做個任人擺布的傀儡。這般權衡利弊的“念及”,哪里有半分真心可?她輕輕拍了拍溫宜的背,腳步愈發沉穩,只覺這養心殿內熏得人發暖的龍涎香,竟比殿外的熱浪更讓人從骨頭里發冷。
剛出養心殿宮門,年世蘭便抬手召來候在廊下的乳母,將懷中溫宜小心遞過,聲音刻意放柔了些,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吩咐:“帶小格格回翊坤宮歇著,晚些把御膳房的甜羹送過去,仔細盯著,別讓她抓著雜七雜八的東西往嘴里塞。”敬妃也跟著將弘景交給乳母,指尖細細理了理兒子的衣襟,低聲叮囑:“六阿哥今日沒睡午覺,回去先讓他歇半個時辰。他那算盤先收起來,醒了再玩,務必看緊了,別讓他拿著亂跑磕著碰著。”乳母們連聲應下,抱著孩子輕手輕腳隱入回廊盡頭。
待乳母的身影徹底消失,年世蘭才轉頭對馮若昭遞去個眼神,聲音壓得極低:“去臻祥館坐坐,那兒僻靜,好說話。”馮若昭心領神會,點頭應下,兩人并肩轉過抄手游廊,不多時便到了西側的臻祥館。館外青藤爬滿墻,葉片篩下細碎光影,倒比別處多了幾分掩人耳目的陰涼。
剛邁過門檻,馮若昭便迫不及待回頭,湊到年世蘭身側,眼神里閃著隱秘的興奮,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姐姐瞧見沒?方才皇上提甄嬛時那失望的神色,還有案上堆得老高的彈劾折子——皇后娘娘先前說的果然沒錯,這次甄家是真犯了眾怒,怕是再也翻不了身了!”她頓了頓,又補了句,語氣里帶著篤定,“皇上還念著純元皇后的好,說甄嬛若有純元一半溫順,也不至于讓他煩心。這話聽著,分明是對甄嬛徹底冷了心!”
年世蘭抬手用團扇輕輕撲了撲衣襟,石榴紅的裙擺晃出細碎褶皺,語氣卻帶著冷意與譏諷:“純元皇后的溫順?怕也只是皇上念想里的溫順罷了。”她嗤笑一聲,話里藏著旁人不知的底細,“當年若不是宜修在背后替她周全,掃清了多少明槍暗箭,純元那般不諳世事的性子,在宮里能不能安穩活到生產都難說。如今甄家出了事,皇上倒想起純元的好了,忘了從前對甄嬛的百般疼寵?說到底,不過是甄嬛不肯順著他的心意,又礙了他的朝政布局,這才成了‘不乖順’的眼中釘。”
馮若昭連連點頭,附和道:“姐姐說得極是。甄嬛先前得寵時,皇上把她捧在手心,何曾說過半句不是?如今甄遠道犯事,她便連帶著成了皇上眼里的‘刺’。不過話說回來,甄嬛的性子是真倔,當年姐姐封貴妃時,她便敢公然跟您對著干,如今對著皇上,想來也沒少犟嘴違逆。”
“她那不是犟嘴,是忘了自己的本分,忘了后宮妃嬪不過是皇上的棋子。”年世蘭握著團扇的手驟然收緊,扇面上的金線牡丹似也染上了冷意,“當年甄家得勢,她借著娘家勢頭在宮里橫著走;如今甄家失了根基,她倒還想憑著幾分殘存的恩寵跟皇上擰著來?也不看看自己的靠山早塌了,沒了娘家支撐,她在宮里什么都不是。”
話鋒一轉,馮若昭忽然湊近了些,語氣里添了幾分疑慮與探究:“不過姐姐不覺得蹊蹺么?先前彈劾甄家的折子都是零零散散的,怎么這幾日突然跟約好了似的,大臣們一個個趕著遞折子?我聽底下人說,這次帶頭上折的,正是祺貴人的阿瑪鄂敏——他從前跟甄遠道稱兄道弟,素來交好,怎么偏偏這時候,倒成了最前頭踩甄家的人?”
年世蘭垂眸沉吟片刻,眼底倏地閃過一絲了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鄂敏?這倒像他能做出來的事。當年甄家得勢時,他鞍前馬后地湊趣討好,恨不得攀著甄家的船往上爬;如今甄家失了勢頭,他倒第一個跳出來落井下石表忠心——既能討皇上歡心,又能徹底撇清自己與甄家的干系,還能踩著甄家往上爬,打得一手好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