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軒里暖爐燒得旺,蕓香氣息漫在空氣中,甄嬛只覺眼皮沉重,頭腦昏沉。對著菱花鏡,她望著臉頰上的紅疹子,眉頭緊鎖——起初只是幾顆淡粉小點,這兩日竟連成了片,紅得刺目,癢意鉆心,總忍不住想撓。
“小主,您忍忍,可不能抓了!”槿汐急得直跺腳,拿帕子想拭她額角的汗,又怕碰著疹子,“溫太醫不在,宮里太醫又不敢輕易請,這可怎么好?”
甄嬛煩躁揮手,指尖剛要觸到臉頰,又猛地頓住。她何嘗不知抓不得,可那癢意像潑了滾燙的蜜,黏在皮肉上焐著、浸著,還帶著針尖似的刺。白日尚能強撐,夜里便瘋了似的鉆心,恨不能剮下那層皮。這兩日御膳房送來的螃蟹膏滿黃肥,她嘴淡貪嘴多吃了兩只,疹子竟更重了,方才癢得狠了,指尖沒攔住,已在頰邊留下幾道淺血痕,看著愈發狼狽。
她靠在引枕上,渾身倦怠得連話都懶得說。暖爐里蕓香還在燃著,她眼皮一合,竟在焦灼癢意中打起盹來。夢中似有人低語,說她鬢邊步搖仿得再像也是贗品,惹皇上生厭……驚得她猛地睜眼,臉頰癢意與心底寒意交織,竟分不清哪樣更難耐。
御花園晚櫻落得纏綿,粉白花瓣粘在小祿子的青布鞋上,他卻半點兒賞景的心思沒有,腳底下像踩著燒紅的針氈,故意往澆花的宮女堆里撞了下。食盒“哐當”一聲輕響,他立刻夸張地哎喲一聲拍大腿,嗓門亮得能驚飛花上的雀兒:“哎喲!瞧我這莽撞的,可惜了這好景致!”
不等宮女們開口,他先搶著往人堆里湊,眼睛瞪得溜圓,神秘兮兮地壓著嗓子:“跟你們說個新鮮的,昨兒我哥哥在養心殿當差,可親眼見著了——皇上對著純元皇后的畫像,眼圈都紅了,還掉了淚珠子呢!說‘莞嬪若能學個三分像,也能慰朕思親之苦’!”
這話剛落,一個宮女手里的銅水壺“咚”地砸在青石板上,水花濺了小祿子一褲腳。他非但不惱,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得計的笑,往前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都能鉆進每個人耳朵里:“還有更奇的!前幾天莞嬪去給太后請安,你們沒瞧見她頭上那支貓眼石步搖?流蘇垂得老長,珍珠顆顆飽滿瑩潤,跟純元皇后當年常戴的那支比,連珠子上的紋路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唾沫星子橫飛,眼神掃過每個宮女驚愕的臉,見眾人都屏住了呼吸,才裝作不經意地撣了撣褲腳,心里卻跟揣了只偷腥的貓似的得意。
這話哪是什么新鮮事,分明是浸了蜜的毒鉤子,沒半日就順著宮墻的縫隙、廊下的風,飄進了各宮各院。欣常在捧著新繡的荷包往御書房去,剛踏上回廊,就被太后宮里的掌事嬤嬤攔了個正著。那嬤嬤臉上堆著笑,手卻虛虛擋在她身前,聲音壓得極低:“欣主子,太后正念叨您呢。說您是潛邸出來的老人,最是懂規矩、明事理,特意讓奴才來請您過去說話。”
壽康宮里檀香正濃,煙氣纏纏繞繞,倒把殿內的靜氣壓得愈發沉。太后斜倚在軟榻上,半邊身子隱在素色錦緞帳幔后,手里的佛珠轉得飛快,瑪瑙珠子相互摩擦的輕響,在這寂靜里竟顯得格外清晰。見欣常在進來,她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淡淡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呂盈風,你跟莞嬪走得近,她近日的穿戴打扮,你瞧著如何?”
欣常在心里“咯噔”一下,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荷包穗子,連帶著指節都泛了白:“莞嬪妹妹素來清雅,穿戴也都合著宮里的規矩……”
“合規矩?”
太后的話頭陡然打斷她,手里的佛珠也“咔嗒”一聲頓住,那力道讓瑪瑙珠子相撞,發出一記脆響,像敲在欣常在的心尖上。她仍是沒抬眼,可那語氣里的冷意已漫了出來,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哀家聽說,她頭上那支步搖,是照著純元的樣子做的?皇上對著純元的畫像嘆氣,她轉頭就戴上了相似的首飾——這,也叫合規矩?”
欣常在只覺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跪了下去,聲音都帶著顫:“太后息怒!許、許是巧合,妹妹她絕無這般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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