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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無心(2)

      “臣妾……臣妾后半夜趕來景仁宮侍疾,半路被大雨淋透了裙角。想著這般狼狽見皇后娘娘,實在有失規矩,便求剪秋姑姑借件常服更換。這衣裳,是剪秋姑姑親手遞到臣妾手里的啊!”馮若昭死死攥著衣擺,指尖冰涼得像浸了殿外的冷雨,心口的慌意一波壓過一波,連聲音都跟著發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她話音未落,剪秋才猛地回過神,臉色“唰”地褪盡血色,白得比榻上皇后的病容還要駭人。她膝行著跪爬上前,額頭“咚咚”地往金磚上磕,聲響在死寂的殿內撞得人耳膜發緊:“皇上饒命!奴婢早叮囑過新來的小丫頭緹絲,純元皇后的遺物要單獨收在東閣錦盒里,萬萬不可與娘娘的常服混放!可這丫頭頑劣,偏不當回事,才鬧出這般天大的錯!奴婢記得,娘娘也有件云青色錦袍,樣式與純元皇后這件極像,只是領口繡紋是纏枝蓮而非百合,想來是緹絲忙中看混了……求皇上開恩,饒過奴婢們這一次吧!”

      皇帝的眉頭稍稍舒展,可眼底的威嚴仍像結了冰,語氣冷硬得不容置喙:“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若不罰,你們怎會記牢菀菀遺物的分量!”他頓了頓,高聲喚道:“來人!將緹絲拖下去杖責二十,即刻趕出宮去,貶為乞丐!剪秋,你便留在皇后身邊侍疾將功補過,此后若皇后有半分差池,朕唯你是問!”

      “奴婢謝皇上不殺之恩!”剪秋又重重磕了個頭,聲音里滿是劫后余生的顫抖,“奴婢定拼盡全力伺候娘娘,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榻上的宜修始終閉著眼,臉色蒼白如紙,仿佛被病痛抽干了所有力氣。唯有那搭在錦被上的手,在皇帝發怒時幾不可察地顫了顫,像是被怒火燎到了一般。此刻聽到“純元皇后”四字,她藏在錦被下的指尖悄然攥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燭火在她眼睫下投下細碎的陰影,沒人瞧見,那陰影里掠過一絲極淡的光——藏著經年累月的怨懟、不甘,還有一絲被戳中痛處的恐懼,快得像燭火的跳動,轉瞬便隱沒在昏暗里。

      “至于你!”皇帝的目光驟然轉向馮若昭,陰惻惻的眼神里沒有半分溫度,仿佛在看一個沾滿塵埃的物件,“就算此事非你有意,你也難辭其咎!把這身衣裳脫了,給朕到殿外跪上兩個時辰,好好清醒清醒!”

      站在一旁的年世蘭心跳陡然漏了一拍。她何等聰慧,剪秋這番說辭剛出口,便看穿了其中的算計——什么緹絲,分明是皇后早備好的替死鬼!先前皇后想借“不敬先皇后”遷怒于她,不成便將后手轉向了敬妃。那件云青色錦袍,看似是無意的錯拿,實則狠而無心,不管是誰穿上,都要淪為這場陰謀的犧牲品。偏馮若昭倒霉,雨夜濕了裙角,這口黑鍋便結結實實地扣在了她背上。

      年世蘭看著馮若昭顫抖著雙手,一寸一寸解開衣領的盤扣。淺碧色的中衣從錦袍下露出來,單薄的布料在風雨聲中輕輕晃動,像風中隨時會折斷的蘆葦。蘇培盛與江福海識趣地背過身,可殿內妃嬪們的目光,卻像針一樣扎在馮若昭身上。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先前因慌亂泛起的紅暈蕩然無存,整個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連走路都輕飄飄的,頭垂得快要抵到胸口,只想快點鉆進殿外的雨幕里,避開這滿殿的打量。

      “皇上三思啊!”年世蘭突然屈膝跪地,聲音清脆又急切,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外頭雨勢這般大,濕寒刺骨,敬妃姐姐只穿了件中衣,若是跪上兩個時辰,身子怕是要落下病根!不如請皇上開恩,饒過姐姐這一次——即便要罰,跪在暖閣里思過,也比在殿外被眾奴才圍觀折辱的好。求皇上,給敬妃姐姐留幾分顏面吧!”

      她這話既點出了責罰的苛酷,又給足了皇帝臺階,連“顏面”二字,都暗合了帝王最看重的體面。殿內瞬間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皇帝臉上,連榻上的宜修,眼睫都輕輕顫了顫。

      “是她丟盡了朕的顏面在先!”皇帝猛地一甩袖子,指著馮若昭怒吼,“菀菀的衣裳,也是她這個賤婦配穿在身上的么?簡直辱沒了朕的菀菀!”

      皇帝胸膛劇烈起伏,深吸一口氣,到底還是強壓下了幾分怒火:“也罷,就當是為皇后身體積一積福澤,若非華妃求情,朕必不饒你!還不快去暖閣給朕面壁思過兩個時辰!”

      這樣也好,總比在雨中跪上一夜強。馮若昭噙著淚,感激地望了年世蘭一眼,便被小廈子低頭帶了出去。可年世蘭怎會輕易放過皇后,再次跪地,字字句句都似帶了鋒芒:“皇上細想,方才剪秋明明可以看出兩件衣衫的不同,可為何當敬妃姐姐穿在身上的時候,就一副看不出的樣子呢,此事必有蹊蹺!”

      “是啊皇上,”敬妃的婢女如意也連忙跪下,順著年世蘭的話剖析得頭頭是道,“主子穿在身上的時候,剪秋還夸這衣服合身極了。云青色和無心綠二者差別雖說不大,可仔細看就能看出不同,奴婢不得不懷疑,剪秋是故意構陷主子,對先皇后大不敬!”

      皇帝本就不是糊涂人,剛才不過是被怒火沖昏了頭腦,一提到純元,便什么都顧不上了。此刻被二人這么一提醒,臉色愈發陰沉,看向剪秋,冷聲道:“敬妃伺候朕也有十二年了,她不是這樣不謹慎的人。剪秋,你有什么想說的么?”

      剪秋心里“咯噔”一聲,沒想到皇上竟會有此一問,下意識地回首看向皇后。宜修只覺一陣天旋地轉,滿心的謀劃如今全成了泡影,她強支著身子,勉強向皇帝行了個半禮,聲音虛弱又帶著幾分懇切:“都……都是臣妾御下不嚴,管理奴才們不周,這才鬧了這樣大的禍事,委屈了敬妃妹妹,皇上恕罪。剪秋做事一向圓滿周到,定是無心之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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