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裴晏清卻笑了,笑意直達眼底,帶著一絲無奈,更多的卻是無可救藥的寵溺。
“好一個‘共同的利益’。”他握住她的手,放到唇邊,輕輕印下一吻,那溫熱的觸感讓沈青凰的指尖微微一顫。
“既然夫人如此信任為夫,為夫自然不能讓你失望。”他直起身,眼中的慵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屬于“江主”的凌厲與果決。
“四萬兩,不夠!”
他斬釘截鐵道:“遠遠不夠!要想在這場滔天大水中,真正捏住所有人的命脈,我們要做的,不是收購,是壟斷!”
他拉著沈青凰走到書案前,取過一張空白的宣紙,用筆在上面迅速畫下大周的輿圖輪廓。
“夫人想得沒錯,購糧必須分路進行,才能不引人注目。”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掌控感,“你說的三路,我再給你加兩路!”
他的筆尖在地圖上點了點。
“第一路,山東。乃小麥主產區,讓林嬤嬤親自帶人去,她為人穩重,心細如發,不易出錯。我會派臨江月的人暗中接應,保證人貨安全。”
“第二路,江南。魚米之鄉,主產稻米。這一路,我去信給云照,他在江南路子廣,由他出面,可以最快的速度,用最低的價格,吃下最多的糧食。”
“第三路,京城周邊。夫人所極是,需悄悄掃貨,積少成多。此事交給我身邊的心腹長風去辦,他懂得分寸。”
沈青凰靜靜地聽著,心中掀起波瀾。她只提出了一個框架,而裴晏清在瞬息之間,就為她填充了所有細節,甚至想得比她更周全,更狠!
只聽裴晏清繼續道:“這三路,是為‘明’。我再給你加兩路‘暗’的。”
他的筆鋒一轉,指向了北境和蜀中。
“第四路,北境。北境苦寒,糧食產量不高,但邊軍囤有大量軍糧。陸寒琛能打西山大營的主意,我們為何不能打北境的主意?云照的臨江月,與北境守將之子有些交情,可以‘戰馬換軍糧’的名義,私下換出一批陳糧。這些陳糧雖口感不佳,但災年之時,便是救命之物!”
“第五路,蜀中。蜀道難,糧價一直不高,少有糧商愿意長途販運。我有一條密道,可繞過官府關隘,直通京畿。我會讓臨江月蜀中分舵,即刻開始收購,待到水患起時,這批糧食,將是我們壓垮陸寒琛和沈玉姝的最后一根稻草!”
五路齊發!
明暗交織!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購糧了,這是一張精心編織的天羅地網!
要將整個京畿的糧食命脈,都牢牢掌控在他們手中!
沈青凰看著輿圖上那五個被圈出的地點,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隨即化為滔天的戰栗與快意!
“所以,夫人。”裴晏清放下筆,轉頭看她,桃花眼中笑意溫柔,說出的話卻森寒如鐵,“現在你覺得,你的三萬兩嫁妝,還夠嗎?”
沈青凰被他眼中那志在必得的光芒所懾,她勾起唇角,露出重生以來第一個堪稱燦爛的笑容。
“不夠。”她搖了搖頭,然后從懷中取出一塊小巧的玄鐵令牌,拍在桌上,“但是,加上這個,就夠了。”
這是她前世暗中培養的勢力“鳳鳴閣”的信物,里面有她耗盡心血積攢的財富和人脈。
這一世,她本想留作最后的底牌。
但現在,她愿意將它,押在這個男人身上。
裴晏清看著那塊令牌,又看看她,最終,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連同那塊令牌一起,緊緊握在掌心。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卻重逾千金。
“來人!”
隨著裴晏清一聲令下,一個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門外。
“主子,夫人。”
“長風。”裴晏清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傳我命令,即刻啟動‘驚蟄’計劃。命山東、江南、北境、蜀中四地分舵,不惜一切代價,收購糧食。記住八個字——”
他看向沈青凰,沈青凰會意,接口道,聲音清冷決絕:
“只買不賣,嚴守秘密,走漏風聲者,殺無赦!”
長風的身影如一滴墨融入夜色,書房內的空氣卻因方才那句“殺無赦”而凝固成冰,帶著一股血腥的甜意。
燭火跳躍,將兩人交疊的身影拉得極長,映在背后的輿圖上,仿佛要將整個大周江山都籠罩其中。
裴晏清沒有松開握著沈青凰的手,那塊玄鐵令牌的冰冷觸感,與她手背的細膩溫涼交織在一起,奇異地熨貼著他的掌心。
他低頭,看著懷中女子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她明明說著最狠的話,下著最絕的令,可那雙鳳眸卻清澈如洗,不見半分癲狂,只有理智到極致的寒。
“青凰。”他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的命令柔和了許多,卻也多了一絲探究,“你似乎……很確定會有一場大水?確定到不惜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押上。”
他不好奇她如何得知,他只好奇這份不容置疑的篤定從何而來。
這不像推演,更像是一種……親身經歷過的預知。
沈青凰身體微不可察地一僵。她當然確定,前世那場滔天洪水,淹沒了江南數個富庶州府,導致京畿糧價飛漲,餓殍遍野。
陸寒琛正是靠著沈玉姝“未卜先知”的提醒,提前囤積軍糧,再高價賣出,賺得盆滿缽滿,才有了日后起勢的第一桶金。
那一幕幕人間慘劇,是她午夜夢回都揮之不去的噩夢。
但這些,她不能說。
她抬起眼,迎上他深邃的桃花眼,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或許吧。或許只是我看過幾本雜記,又或許,只是我一個婦道人家的無端揣測。重要的是,世子信我,不是嗎?”
她輕輕巧巧地將問題拋了回去,帶著一絲狡黠的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