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方臘在飛魚軍中傳播明教時,就曾利用眾人都共同崇拜秦剛的特點,又根據秦剛無辜遭受朝廷打壓、甚至下落不明的經歷,宣揚秦剛就是明教中的光明之王,他的暫時失蹤只是受到了黑暗之王的蒙蔽,號召眾人與他一同信奉明教,共同去驅逐黑暗,迎回光明使者。
如果說,那時方臘對于秦剛是光明之王的宣傳,只是因為有了一點內心的崇拜,更加夾雜了他希望借此傳播教義的私心。那么,當聽到秦剛所頌的這四十字光明之詩時,方臘的腦中已經完成了一次徹頭徹尾-->>的精神洗禮,整個人進入了一種無比空靈的狀態,此時的他,眼神清澈,面容莊重,面對秦剛行五體投地之大禮,心悅誠服地拜道:“兩浙小明使方臘,恭迎明王殿下傳播福音,指點迷津!”
“什么明王殿下?你胡說些什么?”秦剛被嚇了一跳,他念出這首光明頌詩,本意只是想拉近與方臘之間的關系,試探一下此時的明教教義,卻沒想到方臘會有如此的反應,他連忙說道:“快快起來說話。”
“明王見憐,世人多愚鈍。家父為小明使的四十年余年,在鄉里傳教、發展信徒,為他們講解教宗教義至少要花一天的時間。兩年前,曾有教內長老來兩浙講經,也要花費半個多時辰,才能讓我等有所感悟。”方臘依舊跪在甲板上不起,伏地泣道,“但殿下方才寥寥數語,便令小人有醍醐灌頂之感!如此福音妙,除了我明教之明王降臨,又有誰能講出?”
秦剛一時語塞,他的確小瞧了后世作家的妙筆生花,也沒想到此時明教傳播環境的艱難。不過,方臘此時的反應,卻是讓他有所感觸,當下他也并未繼續糾結否定此事,而是轉身說道:“你且起身,隨我艙內說話。”
兩人回到船艙之后,秦剛便讓方臘將他所知道的明教、主要是兩浙路這里的教派以及信徒的情況一一向他講述清楚:
明教沿襲了摩尼教的五教階,最高的十二使徒都非漢人,都是中亞之人;而在中原地區,便輪到主教、長老與明使這中間三階;最后一階便是信徒。方臘與其父親都是明使,而且只是底層最基本的小明使。
明教在大宋的傳播,除了在宋太祖時期得到過一定的扶持與默許之外,之后便被官府禁止,導致其主教與長老稀缺,許多底層的明使對于明教的教宗教義理解不一,解釋說明混亂不清,這便就是方臘剛才所說的情況。
而方臘將秦剛認定的明王,是摩尼教二宗之善宗明尊之子。明尊具有清凈、光明、大力、智慧這四位一體,每一面住著三個神共十二個神。明教則將這十二神闡述為明尊的十二個兒子,即明王殿下。
明王屬于神只,不屬于五教階之內,他可以無師自悟,甚至可以在未曾自悟之前就可點化他人之悟——這是方臘對于秦剛自己不知自己是明王的一個解釋。因為秦剛也無法向他說明白自己為何能夠誦出那段足以改變眼下所有傳播教義局面的“光明之歌”!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根據方臘的介紹,在兩浙路的農村,明教傳播非常廣泛。因為它所提倡的基本教義就是“光明與黑暗相對立,信奉明教,祈禱明王降世,帶領眾人可以沖破黑暗與苦難”,這些很能符合此時底層百姓對于生活現實的認知。
而因飛魚兵多是在義烏征募而來,其入伍前的明教信徒就有三成以上,方臘在其中再次大力傳播,而且還加上了對于秦剛是明王降世的解說,如今的信徒已經超過七成。而隨他來登州的船員水手幾乎全部都是,他在登州的水手中,也已經開始順利進行推廣。所以在這艦船之上,才會有明教的符號鐫刻。
方臘還向秦剛獻上了一本他家世傳的《贊愿經》,應該是此時明教的主要祈禱經典。秦剛打開略略翻看了一下,這里的語句,應該是翻譯自摩尼經的一些傳說及經文,翻譯者可能只是略通漢語的蕃僧,因此其語義晦澀、深奧難懂。
秦剛收下這本經書,對方臘道:“你且退去,此事似有機緣在內,且等我悟完再來尋你!”
方臘便叩首后離去。
秦剛再次細閱此經,一邊看著,一邊有了更多的思考:
明教及其前身的摩尼教屬于二元宗教,其主旨就是善與惡、光明與黑暗的斗爭,所以它會在亂世與立朝初期被統治者所利用。比如武則天、趙匡胤都曾短暫地支持過它們,因為它的斗爭理念會給他們否定前期統治、奠定自身的合法性方面帶來一定的幫助。
但是,當新的統治者地位日漸穩固后,就容易會受到這種不確定性與斗爭性的干擾。所以之后的查禁結局就不可避免。
但是,明教在中原以及沿海地區的本土化也完成得非常好,它的“清凈、光明、大力、智慧”八字要義也相當純粹與質樸,容易受到信徒的認可,相對于要求一昧忍讓、修行的佛教與道教,明教無論是呼吁信徒主動追尋光明、或者被動祈禱明王降世,都帶有更多的斗爭性,的確是眼下秦剛可以拿來借用的。
至于坐穩地位之后的擔心,秦剛只能嘲笑眼下統治者對于宗教的落后認知,斗爭的含義是多方位的,涉及統治根本的改朝換代是斗爭,而關系施政方針左右偏向的選擇同樣會是斗爭,讓國民保持有足夠的斗爭性又有何什么壞處呢?
而且,還有一個關鍵點在于,除了那些開國帝王以及難得的如漢武帝、武則天這樣的雄略之主,大多數皇帝都是只會繼承現成皇位的蠢蛋,比如現在那個信道修仙的趙佶,他們只知自己被現成的宗教所利用,并不知道,宗教本身就是一種可以被人捏扁搓圓的東西,是完全可以隨著形勢的發展而不斷改造的。
手頭的這本《贊愿經》,雖然對于這個時代的人來說,極難閱讀,除了它的用語生硬,翻譯欠準,更是因為其中夾雜了太多的佛魔理論,又有一些“光明耶蘇”、“雅當”、“諾斯”等古怪名稱。但是這些詞語在秦剛的眼中卻顯得十分簡單明了——因為它原本就是摩尼教創始人借鑒、消化基督教、猶太教里的“耶穌”、“亞當”、“真知”等等的概念罷了。
此后的時間中,秦剛仔仔細細地考慮了眼下的各地現狀,結合自己原先的總體規劃,充分地消化并解構了當前明教的主要元素,并決定將其正式納入接下來的調整計劃之中。
在艦船駛過大江口的時候,秦剛將方臘喚來,對他說:“我坐悟了兩夜,昨天夜里終于等到了明尊現身!”
“明尊現身了?”方臘大吃一驚,但卻無半分懷疑。
“明尊曉諭:五魔擾人心,五明子困步;光明耶蘇現,明性能救父;自是諸佛兄,亦為慈悲母;便為慧明使,眾生脫諸苦。”秦剛正色道,“明尊語深奧,有許多話還需要細細體會,但是似乎他也說清楚了,明王本乃是他的不同法相,不會輕易現世人間,唯有慧明使,方可輔元符太子,濟趙宋火德,正人間善惡!”
秦剛并不想裝神弄鬼,所以他便借明尊之口闡明告訴方臘,他并不是明王。
慧明佛在《贊愿經》中曾被提到,他是光明耶蘇召喚而來,是一切使者之父,也稱慧明使、又稱大明使。
秦剛本意是,你們要想尋找寄托,就另尋慧明佛、也就是慧明使,可輔佐元符太子,恢復趙宋江山之正統。
哪知方臘一聽,立即伏地三叩,口稱拜見慧明使,卻讓秦剛有點哭笑不得。
“大智慧、大光明者,唯主公也。而且明尊能在主公面前現身曉諭,再加上圣歌啟人心智。主公不是慧明使,何人會是?方臘斗膽,請慧明使授我圣歌,以憐世人信徒!”
秦剛想了想,也不再糾纏此事,便點頭道:“光明圣歌,驅愚昧、醒世人、大義、凈心魂。爾既為小明使,今日我便將此歌傳授予你!”
方臘激動地立即匍匐于秦剛腳邊,接受其用右手摩其頭頂,并跟隨他一同記誦此歌。
“焚我殘軀、熊熊圣火。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焚我殘軀、熊熊圣火。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為善除惡、惟光明故。喜樂悲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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