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曾介紹過,河北地區因為與遼國接境,與河東、陜西這三路一般,屬于“煩劇之路”。所以在慶歷八年時,從軍事職能上分拆出了大名府路、真定府路、定州路與高陽關路四個安撫司。但是轉運使職能依舊還集中為同一個漕司管理,設置了都轉運使司,其主官一般要由兩制官或五品以上官員擔任,并稱為都轉運使,平時可稱為都漕。
梁子美,表字才甫,出自京東東平世家大族梁氏,其祖上就有“一相兩魁、兩世尹京”的名聲:
這一相,是指仁宗皇佑五年,梁子美的祖父梁適任參知政事加禮部侍郎、同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是為“集賢相”。
而兩魁,則是指梁子美的曾祖父梁顥及伯祖梁固分別在太宗雍熙二年和真宗大中祥符二年考中狀元,是北宋僅有的三對“父子狀元”之一(另兩對分別是張去華與張師德、安德裕和安守亮父子)。
而兩世尹京,則是指上面的梁顥與梁適父子都曾任過知開封府。
梁子美為人嚴謹、不喜談笑,極有主見。之前在湖南任提舉常平、再轉廣西任提點刑獄,再到河北,算是一路做過了倉司、憲司與漕司,頗有政績。
梁子美既然出自簪纓鼎盛的家族,此時又年近五旬,自然也在反思自己為何一直不得入京為朝官的原因——缺了引向天子的貴人。
梁子美這個都轉運使,打交道最多的,便就是地方商賈,很快就通過在大名府的李禠、熟識了蔡小七,進而與原先他有點看不上眼的胡衍搭上了聯系。
胡衍自然也十分看重梁子美,在兩人的第二次深入交流中,他就直接提示:如今朝堂上下,大家都十分清楚皇帝對于書畫文藝的偏好,更有對于珍奇異寶的喜歡。天下臣子因此在奉迎手段上無不用到了極致。而梁子美要想讓自己的名字被天子記住,就一定要想著不走尋常路、不送尋常物。
于是,在胡衍的出謀劃策之下,梁子美做了兩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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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珠又稱東珠,是指產于東北的牡丹江、混同江以及鏡泊湖一帶的珍珠。由于在這些寒冷地帶里的珍珠河蚌成長得極其緩慢,其質地尤其圓潤碩大,色澤晶瑩特別。往往易數河而不得一蚌,聚蚌盈舟而不得一佳珠。
蔡小七在做遼人的生意時,就知道遼人極其喜愛北珠,因其產量極少,而不惜逼迫女真人全年進行采珠進貢,許多女真人被逼在嚴冬時節鑿冰采蚌,而屢有死傷。許多粒大顆圓的優質北珠的背后,往往都會凝結著多少女真人的血淚經歷。
因此,就在前一年的夏天,胡衍安排蔡小七花費了一百多萬貫,求購到了一批罕見的優質北珠,然后送到梁子美處。
梁子美一見,欣喜若狂,對胡衍說:“滄海如此用心,本官若能將其獻給官家,必能得到圣心眷顧啊!”
胡衍卻是搖搖頭道:“梁都漕草率了!北珠雖貴,然而百萬貫之物,在官家眼里,也不足為奇。而且此物若以個人名義獻上,免不了會有諫官彈劾都漕媚上,又會進諫天子奢張。卻是弊端多多。”
“滄海的提醒甚是有理。”梁子美本就是思慮敏捷之人,稍稍盤算便就有了主張,“正好河北兩路這兩年來稅賦充盈,年有羨余數十萬貫,不如就以這兩年的羨余,算作購珠之錢款。這樣的話,我們河北路獻上的這批北珠,就不是奉迎天子的玩物,而是象征著河北萬民心中對官家的一片赤誠忠心!”
所謂羨余,是指地方官府征收賦稅再向中央朝廷繳納之后還能節余的錢財,重民心的屬臣,會把它們再次投入地方建設或者民生貼補,而更有想法的官員則會打著地方民眾感謝皇恩的名義敬獻,實則是為個人撈取政績、獲取圣心。
“梁都漕了得!”胡衍心悅誠服地拍手叫好,轉而想了一想又道,“向官家獻羨余此策絕佳,但是也得提防其他各路官員效仿,到時候反倒會讓搶先的我們落了下風。”
“滄海可有什么良策?”
“其實說起來也很簡單。這批北珠的品質罕見,而它的價格也就無人能夠說死。所以我便直接將它們的價值定為三百萬貫!這個價值一是無人會有異議,二來更是彰顯其身價名貴!”胡衍如此說道。
“有理,滄海的意思是……”梁子美似乎有點明白這里的手法了。
“這北珠既然價值三百萬貫,剛才都漕所這河北兩路的稅賦羨余一年差不多八十多萬貫,那么不妨再下令預收兩年羨余之額,湊成三百五十萬貫。其中三百萬貫用作這批北珠的購買之款,由下官安排人去接收。另外再加上剩下的五十萬貫作為象征,一并敬獻給天子。”這種安排手法對于胡衍來說,已經是駕輕就熟。
“嘶——!此計甚高啊!”梁子美此時對于胡衍可真是高見了數眼。因為要擔心別人來攀比,不妨自己把此事的門檻抬高,一下子代表河北兩路能夠獻出三百五十萬貫羨余,這種高度必然是其他各路難以相比。必能一鳴驚人,在天子心里留下能臣之名!
“而且,梁都漕更不用擔心的是:我所安排人接收的這三百萬貫購珠之款。我只取其中一百萬貫的成本。而另外兩百萬貫,都會為都漕悄悄存上,并可以隨時自己取用。”
一句話,光是向皇帝拍馬屁并不難,單獨再向朝堂證明業績也有辦法,還有私下里貪污點錢款也是為官常見之道。但是卻能像胡衍這番一整套的手腳做下來,卻可以將這三件事情都嚴絲合縫地串聯在了一起,既不耽擱拍馬屁升官、而且還不影響自己撈錢發大財,果真是不愧是素有朝中小金算盤之稱胡滄海啊!
于是,梁子美在這一年的秋賦征收中,勒令各州縣的官員,按照前兩年的標準,預收后兩年的羨余,并且作為本路官員當年磨勘考核的重要標準。一時間,底下官員無不敢全力以赴,百姓稍有怨,立即進行各種抓人彈壓,結果鬧得兩路民怨沸騰,但都被他以嚴厲冷酷的手段盡數壓了下去。
終于在這年年底,梁子美所負責的河北東西兩路的都轉運使司,不僅圓滿地完成了全年的稅賦上繳任務,還引領天下之先,護送價值三百萬貫的珍罕北珠與五十萬貫真金白銀的羨余進京,敬獻給天子。
河北都轉運使司立即在天下各路漕司中鶴立雞群。
關鍵在于梁子美這次進獻河北兩路羨余的同時,上奏了一篇作得錦簇花團一般的文章,無比崇敬地歌頌了在天子治下的河北大地經濟欣欣向榮、百姓富足有余的景象。民眾為了表達對于官家的感激之情,才將這些多余出來的這些錢財送到了朝廷。
所以,御史們如果要想對他的這件事攻擊,就是在否定如今的太平盛世,就是在否定天子不該接受百姓的愛戴。
首相蔡京很快就對這樣的行為表示了高度的贊賞,同時,他還不失時機地在私下里向趙佶進:各地稅賦繳納到的是外庫,只能用于朝廷各項支出。而羨余卻是天下臣民對于皇帝的愛戴行為,這些錢可以直接納入到內庫供皇帝個人開支。如果全力褒賞這種進獻羨余的行為,就能對全天下各路漕司形成極好的示范作用,這樣也就不會擔心每年的錢不夠花了。
趙佶于是很好地記住了梁子美這樣的“大忠臣”。
新年過后,趙佶在大賞群臣、調整宰執班子后,突然發現開封府尹有了空缺。
此時伴在趙佶身邊的李彥看到機會,趁著他游園高興的時候,有意提起了梁子美的曾祖父梁顥和祖父梁適都曾做過開封府尹的事情。
趙佶眼中一亮,高興地說:“那朕就提拔這梁才甫也來知開封府,豈不就成了這梁家三世尹京的美談么?”
李彥立即贊道:“官家識才重賢,梁氏累世效忠,此乃我大宋立朝以來前所未有的美事啊!”
趙佶如今做事就講究一個任性,他在這后苑之中就叫來了翰林,讓他立即擬詔:賜梁子美為樞密直學士,回京任開封府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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