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寧四年,正月,京城。
新年剛過,西北便接連傳來捷報:
先是西征軍在主帥劉仲武、監軍高俅的指揮下,在作好了非常充足的前線兵站準備之后,在去年臘月初十之時,突然發兵攻入隴右都護府境內。
嚴寒天氣雖然給宋軍帶來了極大的考驗,但更是打了青唐叛軍一個措手不及。尤其是前鋒高永年,率領五千蕃兵,連續攻克了數個關寨,迅速掃清了前進的障礙。臘月二十一日,西征軍成功收復廓州。
平定青唐是哲宗皇帝西北開邊的偉大功績,趙佶繼位之后又正式將此地三州合在一起升為隴右都護府,可惜還沒有多長時間,竟然讓青唐人再度反叛,實在是打臉。所以,這次劉仲武帶兵西征,并且還是趙佶最信任的高俅監軍,自然是對此極其地上心。
雖然眼下只是收復廓州一地,但畢竟有了個極好的開端,趙佶自然是龍心大悅,趁著新年大朝會,立即下詔對征西軍諸將進行封賞:
主帥劉仲武從東上合門使升為四方館使,雖然只升了一級,但卻是到了正六品橫行官的最高一級,西征才剛剛開始,只要再立新功,那就會妥妥地進入從五品之列;
前鋒高永年從從七品的皇城副使遷升五資進入正七品的西京作坊使。
監軍高俅終于迎來了他貨真價實的前線軍功,由合門通事舍人升為西上合門副使,雖然品級沒變,還只是最低一階的橫行官,但卻是為接下來的火速升遷打好了基礎。
表面上高俅得到的封賞最少,還讓劉仲武、高永年等人覺得欠了高監軍天大的人情,于是他們更是死心塌地地表示,一定要為高監軍出生入死、再立新功。
同時,由于西征軍的戰報首先會經過熙州這里,身為熙河秦鳳路經略安撫制置使的童貫,從中嗅到了深深的危機,他又豈會坐視不管?于是立即找來了王厚商議。
王厚聽了他的想法后,雖然面露古怪之色,但是思索再三,還是接受了童貫的意見,將近兩個月來,面對西夏邊境所進行的一些斥候偵探、麻雀戰騷擾以及局部蕃民平定的零散戰果,加工包裝成了三場較大的戰役勝果,聲稱熙州在這段時間內,已經對西夏完成了第一階段的進攻戰略目標,同時也是對河州出發的西征軍獲得戰果的極重要保證。然后,便把這份戰報便跟隨廓州那份一起送到了京城。
于是,趙佶同樣予以認可并給予封賞:
童貫的正任官從果州刺史升為正五品的澧州觀察使;
王厚的正任官從威州團練使升為從五品的成州防御使;
封賞完了西北的將領,為了證明這樣的戰果是與大宋王朝內外上下團結一致、高效領導所分不開的,對于朝堂中眾人的獎賞也不能落下:
舉薦高俅的胡衍,同時因調度西北軍資有度有功,其寄祿官再升兩級,到了正六品的朝議大夫、其差遣也終于可以升為正職,為太府卿;
而一直支持童貫的左仆射蔡京,同樣因此獲封新創立的一職司空,并封嘉國公。而政事堂的趙挺之、吳居厚、張康國、吳居厚、蔡卞等人各得轉三官。
新皇帝縱有千般不好,但是就因為舍得給人升官,這就讓朝廷眾人為之欲罷不能。因為在大宋,每一級的官職,哪怕是相同的官品,卻也有著不同的等級,而升官也就意味提高官俸,都說“千里為官只為財”,而且皇帝給的升官,這樣的財,發得光明正大,哪個不歡喜?
就說已經位極人臣的蔡京,他的左相之位,已經是從一品,理論上已經沒有再升的空間了。可是他卻能悄悄地與趙佶商量后,新設立了正一品的司空,并無具體實務,只是一個加職。但是蔡京就在領著從一品左仆射俸祿的同時,再去領一份更高的正一品司空的俸祿錢。
這個時候,自視清高的蔡卞終于忍不住跳了出來,堅定地要與自己的兄弟決裂,他向皇帝遞交了措辭激烈的奏章,不但質疑童貫在西北的戰功戰績,更是堅決反對朝中眾臣借此機會為自己謀求升官的舉動,同時還以自己的實際行動拒絕皇帝給他的升官賞賜。
如此不給皇帝臉面的大臣哪里還能留得,皇威漸重的趙佶冷冷地給這份奏章留了中。
一個月后,蔡卞離京,以天章閣學士出知河南府,而之前同知樞密院事的安惇也因病去世。所以,大宋的宰執團隊不得不再次作出新的調整:
蔡京依舊是左仆射兼司空,為首相;原門下侍郎趙挺之加右仆射,正式成為副宰相;原尚書左丞吳居厚升為中書侍郎;原尚書右丞張康國任知樞密院事;劉逵任同知樞密院事;原工部尚書何執中任尚書左丞;原吏部尚書鄧洵武任尚書右丞。
除了趙挺之與吳居厚之外,依舊還是蔡京一黨的天下。
但是,胡衍卻從皇帝特意提攜趙挺之與吳居厚這兩人的決定中,聞到了不一樣的味道。那就是,皇帝無論多么信任蔡京,也不可能讓他完完全全地掌控整個政事堂,走了之前一直想反對卻又總使不上勁的許將和蔡卞外,現在又補上了這兩個已經明確與蔡京不對付的重臣,而且給的位置還更加地靠前,趙佶的手腕越來越嫻熟了。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而他正好因為之前就李清照一事給趙明誠提醒地及時,因此與趙家的關系也近了不少,這次京東東路的官員調整,往那里塞人最多的,也就屬他們兩人,胡衍塞的,是秦剛交給他的名單,而趙挺之塞的,則是自己的在京東東路一直關系緊密的門生舊識。
正是與蔡京之間的長期交道,胡衍從中領悟到了官場的真諦:不僅上面要有人罩著,下面還一定要有人頂著。
所謂上面有人罩著,除了普通官員所指望的權臣、高官之外,最重要的便就是皇帝的寵信。這個道理,絕大多數的官員都懂,所以大家都會一門心思地向上鉆營。
而下面一定要人頂著的這個道理,知道的人就不多了。畢竟,每個人的資源有限,都想著如何讓自己獲益,尤其是在剛開始的時候,要想著去提攜別人,難免會有著力不從心。
幸好胡衍在他努力向上爬的時候,看到了兩個活生生的例子。
一個就是大哥秦剛,雖然他一直腹誹秦剛的婦人之仁、以及一些他根本就無法接受的大道大義。但在事實上,他卻看到了一批對秦剛無比崇拜并愿誓死相隨的死士。不得不說,這次秦剛能夠死里逃生,又怎知其中怎么會少得了那些永不放棄的死士們的功勞呢?
再有一個就是蔡京,他雖貪財,但出手同樣大方。蔡京在自我享受的同時,更不會忘了帶著底下人一起快樂。最重要的一點,底下人闖了禍,他也能力所能及地幫著兜底。就像張康國、鄧洵武之流都是如此。而且,更因為這些人都有污點,所以他們在蔡京的底下團結得則更加地緊密,一旦有事,便會群體出擊,是蔡京如今能在朝野上下一呼百應的重要基礎。
上面有人,保障的前途的光明;下面有人,確保了根基的穩定;二者缺一不可!
所以胡衍現在再來觀察自己的手下,就算是與趙挺之相比,依舊還是有著不小的差距。
胡衍的短板之一在于,他沒有“同年”的支持:所謂同年,就是指同一年參加科舉并通過的那一年的進士,大家不僅關系親近更是彼此認同這種不一般的關系。而他卻是皇帝特旨賜予的進士出身,正是缺少了這樣一批可以相互助力的重要資源關系。
另一個短板在于他缺少了“同鄉”的支持。古人尤其重視同鄉關系,所以才會有洛黨、蜀黨等等的提法。胡衍本有同鄉,然而“既生瑜何生亮”,凡是能攀上高郵以及淮南鄉籍的,卻大多先成了秦剛的擁躉。
正如這次經他之手,將許多菱川書院出來的學子安排去了京東東路,他們大多會在出發之前,無比真心地向他來表示感謝。但是在他們的內心真正所感激的,永遠只是排在他胡衍前面的秦山長、秦爵爺!
“直閣,河北的梁老爺派人送來口信,說是下月就會進京!”錢貴突然送來的這個消息,卻令胡衍立刻感覺到如同雪中送炭,更是因此欣喜不已。&lt-->>;br>河北的梁老爺,便是指眼下正任河北都轉運使的梁子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