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剛聽出對方話中有為自己之前的行為開脫之意,便擺手冷笑道:“好一個‘身不由己’,古人也說過‘一將功成萬骨枯’,那胡直閣下一定是覺得,為了一已功名,多踩幾個人的生死,也都不是本意了?”
胡衍自知眼下的情況十分被動,但他的直覺認為,秦剛今天來找他,絕不只是要報仇。只要話還能說開,自己就不至于有生命危險,于是他便強行辯解道:“大家不過各事其主、成王敗寇罷了。如今大位已定,天下歸順,國泰民安,四海升平。秦掌柜是又做生意的行家,自然知道什么時候該順應大勢,什么時候該見好即收。胡某今日已非吳下阿蒙,手頭也算是有些不一樣的資本,可以與秦掌柜好好商議,不論是什么樣的生意,都是可談可做的!”
秦剛面無表情地問道:“果真是不論什么樣的生意么?我想看看你的資本到底有多大?”
胡衍勉強笑了笑:“胡某不才,現為太府寺少卿,不管是朝廷的財貨政令、還是天下各地的商稅貿易,都算是能說得上話的。此外,京城也好,河北也罷,還有江浙諸地,胡某明暗持股以及擁有商行產業的價值收入,足有數百萬貫之多。秦掌柜無論是看上了哪一項的生意、還是相中了某一處的產業,盡管開口,胡某立即奉上,決不食!”
秦剛自然知道對方此時為了脫身,所說的話都不足為信,所以索性攤出底牌,看他的反應:“其實我想做什么生意倒無所謂,關鍵想把東家換回來,不知胡直閣還能不能談?”
這句話便挑明了他的目標是要叫趙佶讓位,胡衍雖然聽得心驚肉跳,但是他更明白在現在的情況下他根本沒有選擇,立即接話道:“能談,自然能談,其實在胡某的心中,就算是秦掌柜想做這個東家,也是讓人心服口服的事情。”
“哦?我原想胡直閣至少也會對我勸上幾句君臣大義的話,卻沒有想到居然會答應得如此爽快?所謂朝秦暮楚也不過如此吧!”秦剛直接說道。
“君臣大義那是適合秦掌柜講的話!”胡衍對這樣的辯論卻顯得十分自如,“胡某自認做不了君子,所以寧愿做個坦蕩的小人。小人的眼中,沒有什么牢不可破的規矩或法則,說句實話,這世間真正的規則只是利益。尤其是進入朝堂后的這兩年,胡某更是發現:君對臣有義,是因為君可賜臣以利。換句話來說,如果可以得到更大的利益,換個君又有何妨?”
此話果然很胡衍,秦剛深信這句話應該出自他的本心。
在遼陽的時候,秦虎就曾問過他,該如何對付胡衍?
之前的大家,對胡衍只有懷疑與戒心,大不了敬而遠之。但是在找到秦剛后才確認,此賊罪不容赦:往私里說,謀害兄長、賣友求榮的惡行無可推脫,往公里講,弒殺皇儲、禍亂朝綱的罪證無可辯駁,無論是要在明處揭露以定其罪,還是在暗里奪其性命以復其仇,秦虎都已躍躍欲試。
但是,秦剛此時卻是要考慮到:將趙佶竊取的皇位為越王奪回,這是頭等大事!倘若先行解決他與胡衍之間的私人恩怨,這必然會逼迫胡蔡二人加緊抱團。但是反過來,如果能給胡衍一條生路的話,至少自己接下來的前幾步策略會從容許多。
當然,胡衍的反應,要比他預想得慢了許多,在明水縣的這次相遇,算是一場遲到的談判。
“我是一直喜歡港口的,京東東路這里的幾個港口都很不錯,無論是去遼東、高麗、還是倭國都很方便。而且清娘也在這里,所以我想要這一路的生意,不知胡直閣可有什么好辦法?”“這一路的生意?”胡衍先是嚇了一跳,其再三征詢了秦剛的表情并得到了確認之后,短暫地思索了一番,才開口道,“京東東路的路一級四司中,唯有轉運使與提舉常平使兩職,胡某略有推薦之權,只是不能保證;不過到了下面的州縣之職,但凡有空缺者,還都是能夠說得上話,無非需要花些打點的錢財罷了。”
秦剛提這個問題,主要目的還是試探,然而胡衍的回答還是令他有點滿意,只是想不到如今的他與蔡京勾結,竟然能將買官賣官的市場做到如此的地步。
“胡直閣的手段確實有點驚喜。不過我這里卻已經做好了安排,稍等段時間,這京東東路便會多些亂子,然后朝廷必然會對此地官員安排有所調整。所以我先給胡直閣送一份名單,上面的人就是需要盡力作些安排了!”
聽到秦剛不露聲色地說出“京東東路會多些亂子”的話時,胡衍的眼角不由地跳動了幾下,他深知秦剛沒有絕對的把握,是不會說出這樣的話。而后面說到希望他出手幫助安排地方官員,則說明這樣的亂子不可能太小。但此時胡衍只有唯唯諾諾,并再三表示一定配合。
“哎呀!秦某突然發現,萬一離開這里后,胡直閣突然翻臉不認賬了,該如何是好?”
>t;“秦掌柜多慮了。胡某如今好歹也是朝廷重臣,絕對信守諾!”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秦剛顯然不會被胡衍這兩句不咸不淡的話打動,卻是從袖中抽出了兩份早已經準備好的文書,并排擺在桌上:“左邊這份,是元符太子的‘討逆檄文’,煩請胡直閣在上面簽名聯署并留手印讓我帶回!右邊這份,是為膠水縣令宗汝霖請功的一封奏章,某正愁沒什么朝堂里的門路,就一并煩請胡直閣回朝遞送一下!”
兩份東西,檄文聯署在暗,請功奏章在明,這便就是要胡衍簽下的投名狀。
此時的胡衍卻無法拒絕,甚至都不能表現出任何猶豫,立即提出筆墨,填寫了第一份,再收起了第二份,并恭敬無比地說道:“請秦掌柜放心,胡某知道信義的重要性!”
“哎!信義比不過實物啊!”秦剛一邊吹干檄文上的簽字與畫押,一邊小心翼翼地將其收入懷中,用著有意無意的口氣說道:“最近京東東路的匪亂甚重,這東西可千萬別被人劫走,那可真是成了‘親者痛仇者快’啦!”
胡衍正低垂著的眼角再次迅速抽動了兩下,他的心事顯然又被秦剛說中:投名狀雖然交了,但如果他能平安脫身到齊州官衙,再調動人手,將來不及遠離的秦剛等人連同這投名狀一同迅速滅殺,也是一個成功翻盤的好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