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想要登頂人臣之極的蔡京,自然不甘心于胡黨的掣肘與權力分潤。只是老于謀算的他,深知凡事必先有謀劃方能有收獲。
胡黨的優勢有二,必須逐一針對,再進行瓦解。
其一在西軍,這是趙佶登位之后所希望自己能有文治武功的后者依托。
西軍原本的精神領袖章楶,已于崇寧元年七月底去世,享年七十六歲。趙佶下詔追贈他為右銀青光祿大夫,后又加贈太師,追封秦國公,謚號“莊簡”。章楶子孫皆從文,留在江淮蘇州生活,不曾涉足軍務。
實際上在章楶離開陜西后,西軍諸將便慢慢分為兩派,一派為老西軍,大多偏向熙河經略安撫使王厚,并隨之向青唐地區發展;一派為新西軍,大部分都參加過當年秦剛在渭州開的講武堂,之間關系比較松散,但大多都與趙駟保持著聯系。
王厚本來與胡衍在首次青唐開邊戰事中有所合作,崇寧元年時,奉旨與童貫再次合作進行二次青唐開邊,老西軍基本上算是與胡黨關系匪淺。
而新西軍更是由于趙駟明確支持了胡衍,算得上是胡黨的勢力范圍,高俅更是在胡衍的安排下,去西軍那里參加了幾次必勝的戰斗,既刷到了軍功,又在那里拉攏了不少的軍官。
雖然如此,蔡京對西軍依舊沒有放棄。因為他清楚,如今的大宋,南軍孱弱、北軍荒弛,東部的水師還在建設,唯一具有戰斗力的便就是西軍。
而對于無論是童貫與王厚的交情,還是胡衍通過趙駟對基層部將的影響,他都不以為然。
因為大宋以文制武的歷史悠久,控制西軍的關鍵還是在重樹一個類似章楶這樣的文臣。所以,在選來選去之后,他便看中了章楶的門生陶節夫。
陶節夫,字子禮,江西鄱陽人。紹圣四年的進士,因為在章楶知廣州時曾以智平盜突顯才干,而被其收為門生,之后帶至涇原路提拔并重用,也在西軍中有了不俗的基礎。
陶節夫在章楶離開陜西時還有點迷惘,因為章楶不愿結黨,對于自己的門生也只是留下了幾句勉勵之語。而為了自己的明天與前途,陶節夫必須要尋找另外的大樹,所以在蔡京一有伸手之意后,便毫不猶豫地倚靠了上去。
崇寧元年,陶節夫被蔡京召回京城做了講議司檢討官,負責了一段兵事事務。蔡京見其通曉用兵,又對自己聽計從,便十分滿意,便很快給他加封了虞部員外郎,并在崇寧二年三月時,將他遷為陜西路轉運副使,然后轉徙為知延安府、鄜延路經略使。
陶節夫的特點就是:他極好地繼承了章楶的壘筑淺攻戰術,在對陣西夏人的戰場上,屢獲勝績。然后,他還發揮了自己善于招撫的才能與手段,在鄜延地區展開各種招撫活動,惹得西夏邊關將士心猿意馬,時不時地就會有人投奔大宋。
最關鍵的是,在做這些事情時,一方面他會借機虛報費用,將所得盡數賄賂給蔡京;另一方面在報功請賞之時,都會十分謙恭地將這些謀劃、決策的功勞歸于蔡京。
所以,陶節夫在蔡京賞識下,坐穩了鄜延路主官之位,又先后加為集賢殿修撰、顯謨閣待制等職。并成為了蔡京一黨為趙佶崇寧開邊建功的重要功臣。
胡黨的優勢二在于商稅。
胡衍畢竟還是盟友,他在海貿領域的優勢也不可替代。蔡京當然不會不知輕重地自己派人進去強行分利,也不會昏了頭對這些事務進行破壞以至于自毀陣腳。所以,蔡京所想的,就是要充分發揮自己當年跟著王安石研究學習了不短時間的財政知識優勢,對于趙佶尤其重視的開財盈庫之舉,他正有一個雄心勃勃的重大計劃想要推行。
在蔡京的心中,這個計劃一旦成功,他將成為這個朝堂上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功臣,而且還可展現出他“點石成金”的神來之筆。
這個計劃就是:折十錢!
所謂折十錢的想法源自于王安石變法時期的折二錢,也就是由朝廷新鑄一種新銅錢,個頭在一枚銅錢與兩枚銅錢之間,但是卻可當成兩文錢使用。
折二錢出現的背景有兩點,第一,大宋的銅價比銅錢貴,所以此前民間幾乎無人鑄私錢,反而會收集銅錢融掉,再鑄銅器,導致市場上不時會出現銅錢荒;第二,宋人從皇室到商人百姓都喜歡存錢,而且是存在自己家里的庫窖中,不再重新進入市場,從而更加劇了市場上的銅錢荒!
王安石推行的折二錢,關鍵意義就在于短時間解決了錢荒,讓市場上有錢可用,雖然會有昔日藏錢的宗室官紳反對,但在銳意改革的神宗皇帝堅持下,很快收到了成效。而朝廷鑄造折二錢降低了用銅的成本,賺取了不少的收益,這只是副產品。而折二錢雖然低于了銅價,但低得不多,加上嚴厲的法律打擊,私鑄當二錢的現象也極少。
可惜的是,蔡京并沒有什么貨幣的觀念,就只是簡單地總結了折二錢能夠解決市場缺錢的矛盾、還能降低鑄錢成本,然后能給朝廷帶來驚人的財富。蔡京讓人算過折二錢可以賺到的錢,如果改成折十錢的話,那就是整整擴大到五倍啊!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不過,表面工作還是蔡京極為擅長的,為了表示自己不是隨意推行,他專門挑了已經更換成自己親信的陜西五路地區,在今年五月份,先試著發行了折五錢。
幾個月下來,陜西地區對于折五錢的反應還算正常。于是蔡京也就放心了,下令按照陜西大錢形制正式鑄造折十錢,限當年鑄行,其中銅錢折十錢三億文,鐵錢折十錢二十億文。
蔡京原本認為,既然百姓對于折五錢是能夠接受的,那折十錢不過就只比折五錢大一倍,應該也沒問題。
其實他在這里犯了一個十分低級的錯誤,那就是:折十錢相對于折五錢的倍數似乎只有兩倍,而折五錢相對于折二錢也只有兩倍半,再看折二錢相對于普通錢還是只有兩倍,這每一次的變化看似都能接受,可問題在于,絕大多數地區百姓,看到的折十錢就是整整比普通銅板增長成了十倍,這讓人如何相信這舉動不是在搶錢呢?
大宋京城至遼陽的情報線打通的第一份消息,就是秦湛發來的關于蔡京發行折十錢的消息,此外還附上了折十錢與普通錢各一枚。
秦剛拿起一枚個頭偏大的銅錢,這枚折十錢上,并沒有想像中的任何“折十”或“十”的標志,它就是比普通的“崇寧通寶”大了一倍左右,然后圍著方孔鑄的是“崇寧重寶”四個字。朝廷宣布一枚重寶可兌十枚通寶,這便就是折十錢。
秦湛在來信中介紹,據說因為趙佶是神宗的第十子,有拍馬屁者說這“折十”叫法不祥,日前已經正式下令,將“折十”改稱“當十”。這“崇寧重寶”便就是“當十錢”!
“這枚重寶,最多用到三枚通寶的銅。換句話說,只要熔了三文通寶,就可鑄得十文的重寶。朝廷的算盤打得這么清楚,百姓又豈不是傻子!”秦剛放下了手中的當十錢,“盜鑄私錢之風必然大起!”
“朝廷對于盜鑄私錢的刑罰一直是極嚴的!”秦虎說道,他在西北流浪時,曾不止一次看見過盜鑄私錢的人被砍頭。
“小虎你要記住:做生意的,有五成之利,就敢鋌而走險;有一倍之利,就敢藐視所有的法律;若有三倍以上之利,無論流放斬首都無法阻止其犯罪的行徑!”秦剛將這段后世最經典的關于資本面目的真理用此時的習慣用語緩緩說出,“當十錢的盜鑄早就超過了三倍的利潤,是任何刑罰都無法阻止得了的。只是,守法的商人百姓卻是要苦了。”
“是啊!”秦虎是提前看過了秦湛寫來的信,“蔡京這奸人,還強令京城的商賈限期將手里的通寶錢盡數兌換成折十錢。建爺那里的四海銀行,都直接被朝廷派來的官吏直接看管,先是要強兌通寶錢,之后開始強兌銀鋌與金鋌,損失慘重啊!”
“蔡相這是將手伸進了我們胡爺的口袋里,他就沒有一點反應嗎?”秦剛知道,在他出事之后,在胡衍的軟硬兼施之下,談建被迫將四海銀行的總部遷到了京城。胡衍對他還是有所利用,也通過講議司的優勢,讓四海銀行的業務有所發展。談建性格懦弱,又得了趙駟的暗示,也只能暫時與胡衍進行合作。
“建爺那邊說了,胡衍那廝對此事也極為惱火,但是當十錢賺去的錢,都是進了皇帝的府庫,他在明面上也沒辦法。不過卻曾提過,希望動用處州的銅礦,自己來開盜鑄當十錢的私錢!”秦虎提及胡衍時十分地不客氣。
“幼稚!”秦剛不屑地說道,“蔡京本身就想著推行當十錢,四海銀行又是他重視的目標,你自己再弄出當十錢來,還不就是自投羅網嗎?告訴建哥,此事萬萬不可!”
“可是,就這么讓蔡京明著用當十錢斂財嗎?”
“我們可以換個思路,這蔡賊一定會對四海銀行出來的當十錢進行嚴密地防備,但是你覺得他們會不會提防出現的私鑄通寶錢?”
“眼下私鑄通寶錢又賺不了錢,不會有人去做,所以朝廷查私錢也不會查通寶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