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清水鄉的輪廓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林望走在回去的路上,腳步不疾不徐。晚風帶著田野里泥土和草木的混合氣息,吹散了白日里的暑氣,也吹散了老王家里那股濃烈的酒精和絕望的味道。
那個用黑色塑料袋裝著的、普普通通的小學生作業本,此刻正靜靜地躺在他的公文包里,卻比任何文件都顯得沉重。它不再是一本簡單的作業本,而是老王一家的血淚、一個中年男人最后的尊嚴,以及……一把足以撬動清水鄉這潭死水的鑰匙。
林望沒有立刻回宿舍。他繞到鄉zhengfu后的小河邊,找了塊光滑的石頭坐下。河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微光,倒映著稀疏的星子。他沒有拿出那個賬本,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存在。
他想起了老王將賬本交給他時,那雙布滿血絲的、混雜著恐懼與決絕的眼睛。也想起了老王那個瘦小的兒子,在聞到豬頭肉香氣時,那不敢抬頭卻又忍不住吞咽口水的模樣。
這些畫面,讓林望心中那份扳倒馬文遠和劉建國的計劃,第一次摻雜進了某種更具體、更滾燙的東西。它不再僅僅是為了復仇,為了自己的前途。
他將手伸進公文包,指尖輕輕觸碰著作業本粗糙的封面。冰冷的算計和溫熱的責任感,在他心中交織成一張復雜的網。他知道,從接過這個本子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僅僅是在為自己下棋了。
這一坐,就坐到了深夜。
回到宿舍,林望沒有立刻休息。他擰開臺燈,昏黃的燈光在小小的房間里鋪開一圈溫暖的光暈。他從包里拿出紙和筆,卻沒有翻開那個秘密賬本。
他開始寫一份《關于清水鄉垃圾中轉站環境治理及運營效率提升的整改計劃》。
他的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這份計劃,他寫得異常認真,甚至可以說是
meticulous。從垃圾的分類處理、壓縮機的維修保養、滲瀝液的無害化引導,到清運車輛的路線優化、工作時間的合理安排,每一條都寫得有理有據,數據詳實,仿佛他真的是一個醉心于環境科學的技術官僚。
最絕的是,在計劃的最后,他還洋洋灑灑地寫了一整頁的“關于提升一線環衛工人士氣及福利保障的幾點建議”,里面甚至提到了要設立“月度優秀員工”獎,獎品是“一桶油或一袋米”。
這在任何人看來,都像是一個不諳世事的書呆子,在異想天開地做著一份毫無用處的報告。
可林望知道,這份報告越是詳盡、越是“書呆子氣”,就越是一件完美的武器。它是一件最堅固的鎧甲,包裹著他真正的殺招。
他寫完最后一個字,吹干墨跡,將這份厚厚的計劃書整齊地疊好,放進公文包,就放在那個秘密賬本的上面。做完這一切,他關上燈,躺在床上,一夜無夢。
第二天,林望沒有像往常一樣踩著點去垃圾站,而是直接去了鄉zhengfu的黨政辦公室。
當他推開門時,辦公室里那種熟悉的、混合著壓抑與看戲的氛圍,再次撲面而來。正在拖地的女同事動作一僵,隨即埋下頭,拖把在同一塊地方來回畫著圈。幾個圍著看報紙的,眼角的余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又迅速收了回去。
所有人都知道,林望已經被打入“冷宮”,成了垃圾站站長。這個曾經與縣長說過話的年輕人,如今是清水鄉官場食物鏈最底層的存在,是一個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因此,當他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這里時,所有人的明哲保身標簽旁邊,都多了一個小小的好奇——這個倒霉蛋,還來這里干什么?
林望無視了這些目光,徑直走向辦公室最里間,那個屬于辦公室主任趙明的獨立隔間。
趙明正翹著二郎腿,靠在椅子上,手里端著一個泡著濃茶的搪瓷缸,一邊吹著熱氣,一邊聽著收音機里的戲曲,搖頭晃腦,好不愜意。
他頭頂上,一個悠哉游哉的志得意滿標簽,正隨著他搖晃的腦袋輕輕擺動。
>;看到林望像根木樁一樣杵在自己門口,趙明把眼皮往上一抬,眉頭擰了起來。他沒有讓林望進去的意思,只是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放,發出“當”的一聲。
“什么事?”他的聲音里透著毫不掩飾的厭煩,“垃圾站那邊沒事干了?跑到這兒來晃悠,不知道這里是鄉zhengfu的核心部門嗎?閑雜人等,不要隨便進來!”
他這番話,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外面辦公室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