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林望沒有回宿舍,而是拐進了清水鄉唯一那條還算熱鬧的主街。
街上的小賣部里,老板正百無聊賴地搖著蒲扇,見了林望,眼神里閃過一絲好奇。林望沒在意,徑直走到了最里排的貨架前。貨架上擺著幾款白酒,包裝大多花里胡哨,價格卻很親民。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十幾塊錢一瓶的口糧酒,最終停留在一瓶包裝樸素的“西鳳酒”上。
五十二度,不算頂級,但對于清水鄉這個地方來說,絕對是能上臺面的硬通貨。
標價簽上那個刺眼的“128”,讓林望的錢包感到了沉重的壓力。他這個月剛領的工資,還完助學貸款,剩下的錢本就捉襟見肘。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猶豫了片刻,還是將那瓶酒拿了下來。隨后,他又走到柜臺,要了兩包“軟中華”。
“喲,小伙子,有喜事啊?”老板接過錢,一邊找零一邊打趣。
“沒,走親戚。”林望笑了笑,把酒和煙仔細地裝進一個黑色的塑料袋里。
提著這份沉甸甸的“禮物”,林望沒有直接去找人,而是繞到了垃圾中轉站附近的一處高坡上。他找了塊石頭坐下,遠遠地看著垃圾站的出口。
太陽一點點沉入西邊的山坳,將天空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色。五點半,下班的鈴聲(其實是光頭男人用鐵棍敲擊鋼板的聲音)響徹了整個山谷。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走了出來,罵罵咧咧地騎上電瓶車,很快就消失在鄉間小路上。
最后出來的,是老王。
他沒有騎車,只是背著一個舊帆布包,佝僂著身子,慢吞吞地朝鎮子的另一個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夕陽的余暉下,被拉成一道孤獨而瘦長的影子,像一根即將被壓垮的稻草。
林望站起身,不遠不近地跟了上去。
老王的家在鎮子最偏僻的角落,一個由幾戶人家組成的小院落。房子是幾十年的老磚房,院墻上爬滿了牽牛花,門口晾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
林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深吸一口氣,走上前,輕輕敲了敲那扇斑駁的木門。
“誰呀?”門內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門開了,一個面容憔悴的中年婦女探出頭,警惕地看著他。當她看到林望手里提著的黑色塑料袋時,愣了一下。
“請問,王建國師傅在家嗎?我是鄉zhengfu新來的,叫林望。”林望的笑容溫和而禮貌。
屋里傳來一陣咳嗽聲,老王走了出來。他看到林望,渾濁的眼睛里瞬間閃過一絲驚詫和濃濃的戒備。林望的視野里,他頭頂上那道深紫色的手有把柄標簽似乎沒什么變化,但旁邊卻立刻冒出了一個鮮紅的警惕。
“你……你來干什么?”老王的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抗拒。
“王師傅,別誤會。”林望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前遞了遞,笑容顯得有幾分憨厚,“我剛來,人生地不熟,也沒個朋友。看您是個實在人,就想著下班了,找您喝兩杯,認個門。”
老王看著那袋子里的酒和煙,又看了看林望那張年輕真誠的臉,臉上的戒備松動了一絲,但眉頭依然緊鎖。他身后的女人扯了扯他的衣角,低聲說了句什么。
老王沉默了半晌,最終還是側過身,讓出了一條路:“進來吧。”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還算干凈。墻上貼著一張獎狀,已經微微泛黃,上面寫著“三好學生王小軍”。一張老舊的八仙桌擺在屋子中央,上面放著兩盤菜,一盤炒青菜,一盤咸菜疙瘩。
“家里……沒什么好招待的。”老王的妻子有些局促不安地搓著手。
“嫂子,您太客氣了。是我冒昧打擾。”林望連忙把酒和煙放在桌上,又從袋子里拿出兩樣東西——一包花生米,半斤豬頭肉。這是他剛才在街上順手買的。
看到豬頭肉,老王那個一直低著頭的、看起來十來歲的兒子,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老王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他沒再說什么,只是找出三個玻璃杯,給林望和自己都倒滿了酒。
“小林同志……不,小林,你這……太破費了。”老王端起酒杯,神情依舊有些不自然。
“王師傅,您再叫我‘同志’,這酒我可就不喝了。”林望也端起杯子,碰了過去,發出清脆的響聲,“我就是個剛出校門的書呆子,被發配到這兒來的。您是老師傅,以后有啥事,我還得跟您多請教。我敬您!”
說完,他一仰脖,一杯酒直接見了底。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燒下去,林望的臉瞬間就紅了。他強忍著咳嗽的沖動,把空杯子亮給老王看。
老王愣住了。他見過下來視察的領導,見過頤指氣使的干部,卻從沒見過像林望這樣,一上來就把姿態放得這么低的“站長”。他頭頂的警惕標簽,顏色悄悄淡了一點。
他也悶了一口酒,辣得直咧嘴。
“什么站長不站長的,”老王放下酒杯,夾了一筷子花生米,“都是混口飯吃。”
幾杯酒下肚,氣氛漸漸活絡起來。林望絕口不提工作上的事,只-->>是聊些家長里短。聊自己的大學生活,聊自己剛畢業時的迷茫,甚至還半真半假地抱怨自己得罪了人,才被弄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