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在漩渦的中心,一個黑色的、小小的身影,掙扎著、扭動著,從水底緩緩地浮了上來。
那是一條魚。
一條通體漆黑、只有巴掌大小的小魚。
它看起來糟糕透了,甚至可以說是……丑陋。它的身體瘦小干癟,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水分。本該光滑的魚皮上,大片的鱗片已經剝落,露出下面紅白相間的嫩肉,有些地方甚至已經開始潰爛。
最觸目驚心的,是它的尾巴。那條本該輕盈擺動的魚尾,此刻卻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巨大傷口,幾乎將整個尾鰭撕裂。慘白的骨頭裸露在外,周圍的皮肉翻卷著,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敗色。
它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勉強從水底浮起。它漂浮在水面上,身體不受控制地側翻著,連保持平衡都做不到。每一次徒勞的掙動,都會牽動尾部的傷口,讓它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一下。
這副模樣,哪里有半分神獸的威嚴與神圣,分明就是一只在臭水溝里垂死掙扎的、最卑微可憐的生物。
蘇清淺的心,在那一瞬間被狠狠地揪緊了。一股難以喻的酸楚與憐惜,猛地沖上鼻腔。
然而,更令人驚駭的一幕,發生了。
就在這條黑色小魚完全暴露在空氣中的瞬間,它身下那片原本清澈見底、靈氣逼人的水洼,仿佛被滴入了一大滴濃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得渾濁、污穢!
清澈的液體在幾個呼吸之間,就化作了一灘散發著淡淡腥臭味的黑色泥漿。那股純凈到極致的水系靈氣,被一種陰冷、惡毒、充滿了毀滅氣息的力量徹底污染、吞噬。
濁靈咒!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在蘇清淺和洛瑤的腦海中同時炸響!
那卷獸皮秘錄上的記載,與眼前這詭異而悲慘的景象,完美地重合了。
“難道……難道它就是……”洛瑤的聲音干澀無比,她指著那條在渾濁的泥水里痛苦翻滾的小魚,臉上寫滿了無法置信的震撼。
是了。
除了那只被天道詛咒、本源污染的鯤鵬,還有什么東西,能將一瓶蘊含著先天水之本源的靈液,在瞬間污染成這般模樣?
這哪里是什么巧合。
這分明是那位古妖大能,用自己的方式,將鯤鵬僅存的一絲殘魂與生機,封存在了這瓶純凈的靈液之中,以期后世的血脈繼承者,能夠找到它,拯救它!
想通了這一切,蘇清淺再也無法抑制心中的情緒。她看著那條在泥漿中無力掙扎、連呼吸都顯得無比困難的小黑魚,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住,疼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太可憐了。
實在是太可憐了。
曾經是行云布雨、澤被蒼生的水之守護,如今卻落得這般凄慘的境地。被鎮壓的金烏,好歹還能噴出一口太陽真火;被遮蔽了雙眼的燭龍,依舊能凍結時空。
而眼前的它,卻連在一捧屬于自己的水中生存下去,都成了一種奢望。
小黑魚似乎察覺到了她們的注視,它那本就劇烈的掙扎,變得更加慌亂。它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扭動著殘破的身軀,拼命地朝著水洼的角落里躲去,仿佛那里能給它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它的身體在渾濁的泥水中瑟瑟發抖,一雙黑豆般大小的眼睛里,沒有傳說中神獸的威嚴與靈性,只有最原始、最純粹的……恐懼。
對外界的恐懼,對生靈的恐懼,對一切未知事物的恐懼。
被囚禁了萬古的孤寂與折磨,早已將它的神智消磨殆盡,只剩下了最脆弱的求生本能。
“啾?”半空中的金烏歪了歪腦袋,金色的眼瞳里充滿了困惑。它似乎無法理解,這個又黑又丑、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小東西,為什么會讓自己的主人流露出如此悲傷的神情。
蘇清淺沒有理會金烏,她的眼中,只剩下那條縮在角落里、抖成一團的小可憐。
她緩緩地、緩緩地蹲下身子,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一片即將飄落的雪花。
她伸出手,越過那片污濁的泥水,想要去觸碰那條抖個不停的小黑魚。
她想告訴它,別怕。
她想告訴它,我在這里。
她想告訴它,我會治好你。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小黑魚身體的前一刻,那條小魚仿佛受到了天大的驚嚇,猛地一彈,用盡全力撞在了水洼的邊緣,然后又無力地滑落回泥漿中,身體抽搐得更厲害了,一雙黑色的眼睛里,那份恐懼,幾乎要滿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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