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王衛國抬頭望去,只見一個高個子男人背著個竹簍走進來,竹簍里塞滿了綠油油的草藥。那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褲腿卷到膝蓋,露出結實的小腿,上面沾著泥和草葉。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掃過院子里的傷員,最后落在炕上的王衛國身上。
是王破軍。
他徑直走到炕邊,把竹簍往地上一放,彎腰查看王衛國的狀況。他的手指很涼,搭在王衛國的額頭上,比李石頭的動作更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燒退了。”王破軍開口,聲音跟他的人一樣,低沉得像遠處的悶雷,“能坐起來嗎?”
王衛國試著動了動,渾身酸軟,卻還是撐著坐了起來。他注意到王破軍的手——掌心有厚厚的繭子,指關節上有舊傷,指甲縫里嵌著泥,卻異常穩定,不像李石頭那樣有點發抖。
“能。”他回答,聲音比剛才穩了些。
王破軍點點頭,從竹簍里拿出幾株草藥,葉子是鋸齒狀的,根莖帶著紫色的紋路。他又從懷里掏出個小銅臼,把草藥放進去,用一根磨得發亮的銅杵慢慢搗著,動作專注得像在做什么精細活。
“這是‘紫花地丁’,清熱解毒的。”他一邊搗藥,一邊說,聲音沒什么起伏,“再加一味‘金銀花’,煮水喝,能去你腦子里的‘火’。”
王衛國沒說話,就看著他搗藥。陽光從茅草頂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王破軍的側臉上,能看見他下巴上淡淡的胡茬,還有眼角一道淺疤——不像李石頭的疤那么猙獰,像是被什么銳器輕輕劃了一下。
“你是誰?”王衛國突然問。他想知道這個救了自己的男人,到底是什么來頭。
王破軍搗藥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他。那雙眼睛很深,像晉察冀的山泉水,清得能看見底,卻又深不見底。
“王破軍。”他回答,“武工隊隊長。”
“你認識我爹娘?”
“認識。你爹王老實,給武工隊修過槍。”王破軍把搗好的藥末倒進一個粗瓷碗里,“你娘,給我們送過情報。”
王衛國的心又是一沉。“送過情報”這四個字,在這年頭,幾乎等于判了死刑。
“他們……”
“你爹是好樣的。”王破軍打斷他,語氣還是沒什么起伏,卻帶著一種肯定,“去年掩護我們撤退,拉響手榴彈跟鬼子同歸于盡的。你娘……被抓的時候,咬掉了鬼子的半只耳朵。”
王衛國愣住了。
屬于強子的記憶里,爹娘都是溫和的普通人。他從沒想過,那個會在夜里給buqiang上油的木匠爹,會拉響手榴彈;那個總愛絮絮叨叨的娘,會咬掉鬼子的耳朵。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爹娘早就成了他們自己口中的“英雄”。
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不是強子的哭嚎,是王衛國的、帶著成年人克制的哽咽。他想起自己那個總愛喝酒罵領導的爹,想起天天催他找對象的娘,突然覺得,不管在哪個時代,爹娘都是一樣的——平時看著普通,卻總能在關鍵時刻,爆發出連自己都想不到的勇氣。
“哭吧。”王破軍把一碗剛煮好的藥遞給他,藥湯是深綠色的,冒著熱氣,“哭完了,就得像個爺們兒一樣活著。”
王衛國接過藥碗,燙得指尖發麻。他吹了吹,一口氣喝了下去,苦澀的藥味從舌尖蔓延到喉嚨,卻奇異地壓下了心里的痛。
“我跟你走。”他說,眼神里的迷茫少了些,多了點什么——那是強子對爹娘的思念,也是王衛國對生存的渴望,混合成一種新的、帶著韌勁的東西。
王破軍看著他,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卻又忍住了。他站起身,把銅臼和銅杵收起來,動作干凈利落。
“先養好身體。”他說,“等你能跑能跳了,我教你本事。”
“什么本事?”王衛國問,眼睛亮了起來。
王破軍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陽光正好照在他臉上,那道淺疤像鍍了層金邊。
“能讓你活下去的本事。”
風從門口吹進來,帶著院子里的草藥香。王衛國坐在土炕上,看著王破軍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心里那團混亂的麻漸漸理順了。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這個戰火紛飛的年代會對他這個“異類”露出怎樣的獠牙。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死——不能讓強子白死,不能讓爹娘白白犧牲,更不能讓自己就這么不明不白地埋在1942年的土里。
“王衛國……強子……”他在心里默念著這兩個名字,最后笑了笑,帶著點自嘲,又帶著點決絕,“從今往后,老子就是王衛國了。”
藥碗里的藥渣沉淀在碗底,像一片小小的、雜亂的戰場。而他的戰場,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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