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如刀,直指西施。
大殿瞬間死寂。西施臉色煞白,如坐針氈,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刺,扎在她身上。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袖中的荊釵,指尖冰涼,隨時準備。
夫差臉色一沉,將手中金樽重重頓在面前的桌案之上,厲聲呵斥道:“放肆!寡人之事,豈容爾等妄議!西施夫人溫婉柔順,豈是妖妃可比?再敢胡,休怪寡人無情!”老臣憤然坐下,目光中的敵意與不屑卻毫不掩飾。
西施垂首,做出驚惶狀,心中卻一片冰冷。夫差雖為她解圍,但那一刻,他掃視她的眼神深處,分明掠過一絲極快、極淡的猶疑。那絲猶疑,比老臣的直更讓她膽寒。
危機在數日后一個沉悶的黃昏,驟然降臨。夫差帶著一身濃重的酒氣與未散的戰場戾氣歸來,甲胄上似乎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西施正立于池邊,石桌上攤著幾卷素帛,墨跡未干。
她并非在畫城防圖,而是在臨摹記憶中苧蘿山水的輪廓,排遣那蝕骨的鄉愁。然而,其中一幅的墨線走勢,因心緒不寧,竟隱隱勾勒出幾分姑蘇城郭的模糊輪廓。
更因她曾無數次在心中復盤探聽來的信息,那輪廓竟鬼使神差地帶上了幾分已故伍子胥督建城防時的獨特筆意,這一點,居然連她自己都未曾感知到!
夫差高大的身影,籠罩在朱欄前。目光掃過空蕩的水面,掠過西施瞬間收斂情緒、只剩完美溫婉的臉龐,最終,死死釘在了那幾卷素帛之上!當那一根根隱含城防意味的線條,撞入他醉眼朦朧卻依舊銳利的視線時,他瞳孔驟然收縮,濃烈的酒意瞬間化作刺骨的冰寒!
“這圖……?!”
夫差的聲音沉冷如三九寒冰,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他猛地跨步上前,鐵鉗般的大手,狠狠攥住了西施纖細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劇痛襲來,西施痛呼出聲,臉色瞬間慘白如雪。
“何處得來?!畫它何用?!說……快給我說……”夫差雙目赤紅,濃重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寒潮,似乎要將西施吞沒!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鐵銹般的血腥味混合著酒氣,感受到那扼住她喉嚨般的死亡氣息!腕骨欲裂,痛楚鉆心。
生死關頭,長期訓練的急智與對夫差心理的精準把握,充分發揮了作用。西施眼中瞬間蓄滿淚水,如斷線珍珠滾滾而落,身體因劇痛和恐懼劇烈顫抖,聲音破碎而哀婉欲絕:“大王……!大王息怒!妾身……妾身只是……只是思念故鄉山水,心中苦悶……胡亂描摹……排遣寂寥……大王……大王不信……可……可看這墨跡……皆是……皆是鄉野景物……”
她艱難地抬起未被禁錮的手,指向素帛上那些苧蘿溪、日思庵的模糊墨痕,淚水漣漣,如風中殘荷,斷斷續續地哀求之聲,楚楚可憐到了極致。
那洶涌的淚水與瀕死般的哀婉,像一盆冷水,猛地澆熄了夫差心頭驟然騰起的、足以焚毀一切的殺意火焰。他盯著她含淚的雙眸,那雙他曾以為是天下最清澈無辜、只盛滿對他依賴的眼眸,此刻盈滿淚水,驚惶無助。
巨大的疲憊與遲來的悔意排山倒海般涌上心頭。他想起了伍子胥死諫時的白發,想起了自己剛愎的拒絕。他頹然松開手,看著西施踉蹌后退,扶住冰冷的石欄才勉強站穩,手腕上那圈刺目的青紫指痕觸目驚心。
“罷了……罷了……”夫差的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酒意和無邊蕭索,他踉蹌著后退一步,高大的身軀竟顯出幾分佝僂的蒼老,“收起來……莫讓寡人……再看見……”
他頹然揮手,目光空洞地掃過這一座華麗的囚籠,喃喃低語如同夢囈,破碎地飄散在漸起的夜風中,“伍相國……子胥啊……是寡人負你……負你良……寡人……有罪啊……”
沉重的宮門在他身后轟然閉合,隔絕了他蒼涼的背影,也隔絕了那令人窒息的死亡陰影。
西施靠著冰冷的石欄,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內衫。腕上的劇痛提醒著她剛才命懸一線的驚魂。她低頭,看著池底驚魂未定、瑟縮在幽暗水草深處的錦鯉,又抬起手,指尖無意識地撫過發髻上那枚冰冷的荊釵。方才的驚懼并非全然作偽,夫差那瞬間爆發的殺意,足以碾碎一切偽裝。
姑蘇臺的夜風,嗚咽著穿廊而過,帶來遠處太湖的濕冷腥氣,也帶來了越地故土遙遠而模糊的氣息。手腕上的檀木佛珠,貼著青紫的傷痕,傳來一陣陣沉鈍的痛。
那些魚兒尚知驚懼躲避,而她這只被送入虎口的羊羔,又能躲向何方?這錦繡堆疊的囚籠里,陰謀的鐵銹與血腥,已無聲無息地滲透進每一寸空氣,深入骨髓。
池水倒映著她盛裝華服的身影,艷絕塵寰,卻孤寂如月下的孤獨幽魂。一滴溫熱的淚,終于掙脫了強忍許久的束縛,無聲地滑落,“啪嗒”一聲,砸在池邊冰冷的白玉石上,碎裂開來。
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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