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細微的光點,如同擁有生命的螢火蟲,順著通風管道、電纜通道、甚至微小的建筑縫隙,無聲無息地滲透進了這座號稱絕對安全的鋼鐵堡壘!
光塵在地下城的人造陽光下閃爍著妖異的光芒。恐慌如同被點燃的炸藥桶,瞬間baozha!尖叫聲、哭喊聲、推搡聲充斥了原本秩序井然的街道。人們瘋狂地奔跑,卻無處可逃。孢子無處不在,沉降在皮膚上,吸入肺腑中。
一個母親抱著孩子縮在墻角,絕望地看著光點飄近。孩子好奇地伸出手指,觸碰了一顆。
下一秒,孩子的眼神變了。他不再哭泣,反而用一種平靜到可怕的眼神看著母親,用稚嫩卻帶著奇異共鳴的聲音說:“媽媽,別怕。我們和大家在一起,就不怕了。”
母親看著孩子眼中倒映出的、無數陌生人的光影,只覺得一股寒氣凍結了心臟。她緊緊抱住孩子,淚水無聲滑落,卻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一種更深邃的、對“自我”即將消逝的終極恐懼。
地下城,這個最后的孤島,正在被光塵溫柔地淹沒。
***
北非,開羅,吉薩高原。
巨大的光樹根須如同來自地獄的巨蟒,纏繞著古老的金字塔,將法老的陵墓變成了它汲取地脈能量的節點。根須表面流淌著暗金色的能量流,與黃沙和古跡形成詭異而震撼的對比。沙塵暴剛剛平息,空氣依然渾濁,帶著沙礫的粗糙感。
高原下方,一個依托金字塔廢墟建立的臨時聚居點。這里的人們對光樹的態度復雜而狂熱。一部分人將其視為神罰,在恐懼中茍活;另一部分人則將其視為新神的化身,在根須下建立了簡陋的祭壇,日夜祈禱,渴望融入那“神圣的集體”。
孢子風暴的先鋒,裹挾著撒哈拉干燥的風沙,如同金色的薄紗,覆蓋了這片古老的土地。光塵在夕陽的余暉下,與金字塔根須的暗金光芒交相輝映,形成一種末日般的神圣景象。
光塵沉降。
對于早已在精神上部分皈依“光樹意志”的信徒而,孢子的效果如同神啟的甘露。
“神跡!是神跡降臨了!”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婦人跪在沙地上,張開雙臂,任由光點落在她枯槁的皮膚上。她渾濁的眼中瞬間爆發出狂熱的光芒,身體激動得顫抖,“我聽到了!我聽到了神的聲音!還有……還有你們!我的兄弟姐妹!我感覺到了!我們是一體的!”
她周圍的信徒們紛紛效仿,臉上露出迷醉而幸福的表情。他們不再需要語交流,一個眼神,一個微笑,就能傳遞彼此心中涌動的、近乎相同的狂喜和歸屬感。個體的差異在共享的宗教狂熱中被迅速抹平。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沉浸在這“神圣”的融合中。
聚居點邊緣,一個沉默的沙漠向導,薩利赫。他拒絕向光樹祈禱,只是每日沉默地修補著破舊的帳篷,照顧著幾頭瘦弱的駱駝。他看著那些陷入狂熱的信徒,眼中充滿了憂慮。
一顆孢子飄落在他的駱駝鞍上。他下意識地伸手拂去。
一股強烈的眩暈感瞬間襲來!無數嘈雜的聲音和混亂的情感碎片涌入腦海!信徒的祈禱聲、游客的驚嘆聲、考古學家的爭論聲、甚至數千年前修建金字塔時的號子聲……如同無數根鞭子抽打著他的神經!
“不!”薩利赫發出一聲低吼,猛地后退幾步,用力甩著頭,試圖驅散那些不屬于他的東西。他死死抓住帳篷的支柱,指節發白,額頭青筋暴起。他努力回憶著沙漠的寂靜、駝鈴的悠揚、星空的浩瀚——那些屬于他薩利赫一個人的記憶和感受!這是他抵御精神入侵的最后堡壘!
但光塵無處不在。越來越多的信息碎片試圖擠入他的意識。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像要被撐爆,無數個“他者”試圖在他的精神家園里安家落戶。堅守“自我”的意志與融合的洪流在他意識深處展開了慘烈的拉鋸戰。他痛苦地蜷縮在地,身體因劇烈的精神沖突而不停痙攣,汗水浸透了袍子。
“堅持住……我是薩利赫……我是沙漠的兒子……”他咬著牙,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的誓,如同在驚濤駭浪中抓住最后一塊浮木。
***
南極,極點邊緣,臨時冰穴。
林霄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喘息都帶著肺部的灼痛和血腥味。他靠在一塊散發著微弱寒氣的冰巖上,身上覆蓋的恒溫薄膜早已破敗不堪,僅靠意志和體內殘存的一點原始光樹能量抵御著極致的嚴寒。他的臉色比周圍的冰雪還要蒼白,嘴唇干裂,只有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手術刀,死死盯著面前懸浮的全息投影。
投影由蘇薇薇維持。她的量子生物數據體形態比之前更加凝實,液態星光的軀體內,白金數據鏈如同奔騰的星河般流轉不息。她懸浮在冰穴中央,身體散發出柔和的銀藍光暈,不僅照亮了狹小的空間,更構成了一個臨時的、相對穩定的信息處理場域。無數細密的數據流如同瀑布般在她周圍傾瀉、交匯,最終在三人面前匯聚成一副動態的全球態勢圖。
圖中,代表孢子擴散潮的猩紅色區域,正以驚人的速度吞噬著代表“未融合區”的藍色和代表“抵抗區”的黃色。北美、南美、歐洲大片淪陷,東亞的黃色區域在孢子滲透下急劇收縮、閃爍,如同風中殘燭。非洲、大洋洲的抵抗信號也如同暴雨中的篝火,明滅不定。
“全球…融合進程…加速。”蘇薇薇的意識傳音依舊清冷,但語速比平時快了許多,數據流在她體內高速奔涌,“孢子攜帶的…神經信息素…催化效率…超預期。個體意識fanghuoqiang…崩潰速度…高于模型預測…73%。”
李哲半跪在林霄身邊,雙手緊握著一個簡陋的、由廢棄零件拼湊的能量讀數儀,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他緊盯著屏幕上跳動的、代表全球意識網絡“融合熵”的曲線——那條曲線正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瘋狂飆升!每一次劇烈的躍升,都代表著又一片區域的人類意識被卷入那龐大的“我們”之中。
“老師!芝加哥節點…完全變紅!信號…消失了!”李哲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新橫濱地下城…屏蔽失效!抵抗信號…銳減!開羅…開羅區域出現大規模意識同頻共振!薩利赫大叔的獨立信號…非常微弱了!”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林霄,眼中充滿了血絲和深切的無力感,“太快了!比我們最壞的預估…還要快!”
林霄的目光掃過全球圖,最終停留在東亞那片正在被猩紅潮水淹沒的、最后幾點頑強閃爍的黃色信號上。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疼痛,勉強對抗著精神上的沉重壓力。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通過薇薇建立的微弱鏈接,那來自全球范圍內的、如同海嘯般洶涌而來的“融合意志”的沖刷。億萬人的渴望、恐懼被撫平后的安寧、放棄思考的解脫感……匯成一股足以淹沒任何獨立意識的洪流。
“核心指令…”林霄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薇薇…鎖定…全球網絡…意識洪流的…核心匯聚點…和…關鍵中繼節點…”
蘇薇薇的星光之軀光芒微微內斂,核心的數據星河旋轉加速。“鎖定中…核心匯聚點…位于…原太平洋海盆…光樹主根海嶺交匯處…代號‘深淵之眼’。”
“關鍵中繼節點…七處…分布各洲光樹主根塔…能量樞紐…”
“月球…”林霄的目光轉向冰穴上方,仿佛要穿透厚厚的冰層和大氣,望向那輪寂靜懸浮的銀盤,“觀察者…反應?”
“月球基地…能量讀數…異常激增。”薇薇的數據流瞬間指向月球投影,“伽馬射線暴…觀測陣列…指向性激活…能量級…超越歷史記錄…目標…地球。”
“審判協議…預熱完成…倒計時…未知。”
冰穴內的溫度仿佛又下降了幾度。月球觀察者,那沉默的審判者,它的“手術刀”已經對準了病入膏肓的地球。是拯救,還是徹底的格式化?
就在這時!
蘇薇薇的星光軀體猛地一震!構成她下肢的液態星光瞬間變得極其不穩定,如同沸騰的液體般劇烈翻滾、汽化!她核心的白金數據鏈發出刺耳的尖鳴,光芒急劇閃爍!
“警告!高濃度孢子云…突破冰層屏蔽…微量滲透!”薇薇的意識傳音首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帶著一絲被干擾的雜音,“檢測到…強效同化信息素…嘗試…入侵…本機核心協議!”
“薇薇姐!”李哲失聲驚呼,下意識地想要沖過去,卻被林霄一把按住!
林霄的眼神銳利如鷹,他死死盯著薇薇星光軀體上那些沸騰、汽化的部分。他敏銳地察覺到,那些逸散的星光粒子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在與滲透進來的、極其稀薄的孢子光塵接觸時,發生了某種……奇特的反應。
不是被吞噬或污染。
更像是……一種量子層面的糾纏與解析!
那些微量的孢子光塵,在接觸到薇薇的量子星光粒子時,其內部復雜的、承載著融合指令的信息結構,如同被投入了解析力場中的密碼本,其最底層的編碼規則和能量運行模式,正在被薇薇的核心數據鏈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高速掃描、破譯!
薇薇的痛苦波動,似乎并非僅僅源于入侵,更源于這種極限狀態下的超負荷信息解構!
“薇薇!堅持住!”林霄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解析它!記錄它!它的…信息結構…能量密鑰…弱點!”
蘇薇薇星光軀體的沸騰驟然加劇!汽化的光霧彌漫了小半個冰穴!核心的數據星河瘋狂旋轉,幾乎要燃燒起來!她的意識傳音變得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
“解析…進行中…孢子信息結構…非碳基…非硅基…量子態…生物信息…朊病毒變體…自我復制…核心指令…鎖定…情感獎賞…回路…”
“能量密鑰…與光樹主根…共鳴頻率…同步…弱點…節點共振…干擾…可能性…存在…”
就在薇薇進行著極限解析的同時!
全球態勢圖上,東亞最后那片黃色區域,如同風中殘燭,猛地閃爍了幾下,徹底被猩紅吞沒!
李哲手中的讀數儀,代表全球“融合熵”的曲線,在發出一聲刺耳的蜂鳴后,沖破了儀表的最大量程!屏幕變成一片絕望的血紅!
全球融合,進入最終倒計時。
而冰穴內,蘇薇薇星光軀體的沸騰達到了!她猛地昂起頭(如果那液態星光凝聚的輪廓可以稱之為頭),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構成她身體的大量液態星光粒子轟然炸開!化作一片璀璨的星云,將滲透進來的孢子光塵徹底包裹!
在那一瞬間的極致光芒中,林霄似乎看到,那些被星云包裹的孢子光塵,其內部流動的暗紅指令符文……驟然凝固、黯淡了一瞬!
一個微小的、轉瞬即逝的破綻!
林霄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握緊了手中的量子手術刀核心,一個極其冒險、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布滿裂痕的意識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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