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嫂那句“再等兩年”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微婉心中激起的漣漪久久未能平息。夜晚,店內歸于寂靜,只有油燈芯子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沈微婉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歇下,她獨自坐在柜臺后,就著那昏黃跳動的燈火,再次打開了那個存放著家中所有積蓄的小木匣。
木匣很舊了,邊角有些磨損,是當年她從破瓦村帶出來的少數幾件物什之一。里面沒有琳瑯滿目的珠寶首飾,只有幾塊大小不一的碎銀,和一大堆用細繩串好的、摩挲得有些發亮的銅錢。她將里面的錢幣小心翼翼地全部倒出,在柜臺上堆成一小堆,然后開始一枚一枚、一塊一塊地清點。
她的動作很慢,指尖拂過每一枚溫潤的銅錢,掂量過每一塊冰涼的碎銀,仿佛在觸摸著過去無數個起早貪黑、汗水浸透衣背的日子。這里有賣出一碗碗熱湯面、一碟碟腌菜攢下的零碎,有聚福樓結算貨款時那令人心安的整塊銀角子,也有破瓦村姐妹們交來成品時,她扣除了原料成本后留下的利潤。
所有的艱辛、所有的堅持、所有的希望,似乎都凝結在了這一小堆金屬上。
她反復數了三遍。最終的數字,與她心中預估的相差無幾:八兩七錢銀子,外加幾百文銅錢。
距離松濤書院蒙學堂每季二兩的束修,再加上必備的書籍、筆墨紙硯初置費,至少還需要近四兩銀子才能勉強湊齊這第一季的開銷。這還不算日后持續的消耗。
巨大的缺口,像一道深壑,橫亙在眼前。李嫂的話并非沒有道理,推遲兩年,經濟上會從容很多。兩年,她或許能攢下更多的錢,或許店鋪的生意能更進一步,或許與聚福樓的合作能拓展出新的品類……
她抬起頭,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通往后院的小門。門虛掩著,能聽到安兒均勻細微的呼吸聲。她仿佛能看到兒子睡夢中依舊恬靜的小臉,以及那雙白天里看向書生、看向字紙時,亮得驚人的眼眸。
那眼神,清澈見底,里面盛著的,是對一個未知世界的純粹向往,是一種未被生活磨滅的、最本真的求知欲。這眼神,像一根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搔刮著她的心,也像最熾烈的火焰,灼燒著她所有的猶豫。
她想起了自己。因為不識字,她看不懂田契上的陷阱,白白多交了好幾年的租子;因為不識字,她連鎮上的告示都認不全,像個聾子瞎子;因為不識字,她在面對趙虎的休書時,連上面寫了什么都無法完全明白,只能被動承受所有的污蔑與不公……那種如同身處黑暗迷宮、四處碰壁卻找不到出口的絕望與無力感,她刻骨銘心。
“睜眼瞎”這三個字,是她心底最深的痛。她絕不能讓安兒重復她的命運!!!!!!
錢,是可以再掙的。她還有力氣,還有這間日漸起色的小店,還有破瓦村那些信賴她的姐妹。只要肯吃苦,肯動腦筋,總能找到賺錢的門路。可安兒讀書的黃金年紀,一旦錯過,就再也追不回來了。那簇對知識渴望的火苗,若因她的遲疑而被現實的風雨澆熄,她將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一種身為母親的、近乎本能的責任與魄力,在這一刻壓倒了所有對現實的算計與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