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兒眼中那簇對知識渴望的小火苗,不僅沒有因時日流逝而減弱,反而如同得到了春風細雨的滋養,愈發明亮起來。他不再僅僅滿足于旁觀書生們論道,開始有意識地收集那些被書生們偶爾遺落、或是不再需要的、寫滿字的殘頁。他將這些皺巴巴的紙張小心撫平,寶貝似的藏在自己枕頭下的小木匣里,無人時便拿出來,對著上面那些他大多不認識的墨跡,用手指一遍遍臨摹,小臉上滿是專注與虔誠。有時,他還會壯著膽子,向那些面相和善的書生請教一兩個簡單的字,得到解答后,便能歡喜上一整天。
這一切,沈微婉都看在眼里,痛在心上,也更堅定了她要送兒子進學的念頭。然而,理想如同遠天的星辰,指引方向,現實卻似腳下的溝坎,需得一步步艱難跨越。她開始有意無意地向店里的書生、相熟的街坊打聽鎮上蒙學的事宜。
青溪鎮不算大,正經的學堂只有兩家。一家是鎮東頭老童生開的蒙館,據說管教不算太嚴,束修也相對便宜些,但口碑普通,常有學童逃學嬉鬧的傳聞。另一家,則是名聲在外的“松濤書院”下設的蒙學堂,由書院里幾位學問扎實、品行端方的老秀才輪流授課,規矩嚴,要求高,束修自然也……水漲船高。
沈微婉心底是屬意松濤書院的蒙學堂的。不僅因為書院名聲好,教書先生是陳夫子那般令人敬重的人物,更因為那里學風淳厚,安兒若能進去,耳濡目染,必能受益良多。她尋了個機會,特意去書院外圍打聽了一番。
不問不知道,一問,她那顆滿懷希望的心,瞬間便被那冰冷的數字砸得沉了下去。
松濤書院蒙學堂的束修,按季度收取,每季需紋銀二兩。這還僅僅是學費。除此之外,初入學的蒙童,需自備一套《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等啟蒙書籍,這又是一筆開銷。再加上必不可少的筆墨紙硯——最普通的毛筆、油煙墨錠、毛邊紙、一方石硯,林林總總置辦下來,沒有一兩多銀子是打不住的。
這還只是開始。筆墨紙硯皆是消耗之物,日后需持續添補。學童的衣衫雖不必綾羅綢緞,但也需整潔體面,不能過于破舊,免得在同窗間抬不起頭。若再算上偶爾需要給先生準備的節敬禮……粗略一算,安兒一旦入學,每年至少需額外支出十余兩銀子!!!!!!
十余兩銀子!!!!!!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大的寒冰,壓在沈微婉的胸口,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對于如今的“安食鋪”而,生意雖穩步向好,又與聚福樓有了固定合作,但每月刨去所有成本(包括支付給破瓦村婦人們的工錢、原料、李嫂的工錢、店鋪日常開銷、以及她們母子的吃穿用度),能攢下的盈余,也不過一兩多銀子。這還是在一切順利、沒有突發狀況的前提下。十余兩銀子,幾乎相當于她將近一年的積蓄!!!
這“希望”的代價,實在太昂貴了。昂貴到讓她感到一陣陣眩暈和無措。她可以節衣縮食,可以更加拼命地經營店鋪、擴大與聚福樓的合作,甚至可以想辦法接更多的外活,但這一切,都充滿了不確定性。萬一店里生意有波動?萬一聚福樓的訂單出了問題?萬一……她不敢深想。
李嫂將沈微婉的掙扎與焦慮都看在眼里。這日打烊后,兩人在廚房收拾,李嫂一邊刷洗著大鍋,一邊忍不住開口勸道:“妹子,我知道你心疼安兒,盼著他好。可這讀書……實在是個吞金獸啊!松濤書院那地方,哪是咱們這樣人家能輕易供得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