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呵!”他拖長了音調,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粗壯的腳丫子極其隨意地、帶著侮辱性地踢了踢地上那只裝著翠綠泡豆角的粗陶壇子。壇身晃動,里面的鹵水發出沉悶的聲響。
“啞巴寡婦?”他渾濁的眼珠上下打量著沈微婉枯槁變形、布滿風霜血污的臉,如同打量一件破爛,“還沒餓死呢?”
他蹲下身,龐大的身軀帶著巨大的陰影,將沈微婉和安兒完全籠罩。布滿污垢的手指,極其輕佻地捻起一根沈微婉還沒來得及收起的、琥珀色的蘿卜絲,在眼前晃了晃,然后隨手丟進旁邊的污水溝里!
“嘖嘖,臭水溝邊上擺攤……”他夸張地捏著鼻子,發出嗤笑,“腌的這玩意兒……能毒死人吧?”
他身后的跟班爆發出刺耳的哄笑。
疤臉的目光重新落回沈微婉枯槁的手上,那幾枚溫熱的銅錢被她死死攥著,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
“規矩,懂不懂?”疤臉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帶著不容置疑的蠻橫,“這條街,老子說了算!擺攤?交錢!”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帶著濃重的汗臭和污垢,直直伸到沈微婉的鼻子底下,掌心向上,如同索命的鐵鉤!
“五個錢!一天!少一個子兒……”他獰笑著,三角眼里兇光畢露,粗壯的腳丫子再次抬起,這一次,對準了地上那只裝著墨綠色雪里蕻、最為沉重的粗陶壇子!
“老子讓你連壇子帶人,一起滾蛋!”
寒風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沈微婉枯槁的臉上。
斷裂肋骨的劇痛如同鋼針攢刺。
右腿的麻木中銳痛更甚。
指尖凍瘡裂口被汗水浸透,火辣辣地疼。
安兒冰冷顫抖的身體緊緊貼著她,壓抑的啜泣如同細針扎進她的心臟。
疤臉蒲扇般的大手帶著濃烈的惡臭,懸在鼻尖。
那只抬起的、沾滿污穢的腳,正對著她賴以生存的壇子!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她的心臟,幾乎要將其絞碎!
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瘋狂叫囂著退縮!跪下!求饒!把手里那點可憐的銅錢交出去!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換取片刻卑微的喘息!
深陷的眼窩里,那點搖曳的微光幾乎被絕望的黑暗徹底吞噬!
然而——
就在這滅頂的恐懼深淵邊緣!
墻角破瓦罐里沉甸甸的銅錢碰撞聲,如同驚雷在死寂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安兒捧著滾燙米粥時那純粹滿足的笑容,如同烈日般灼燒著她的靈魂!
張婆渾濁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近乎枯竭的憐惜,如同投入冰湖的火星!
壇子里那霸道醇厚的咸鮮酵香,如同不屈的號角!
退縮?
交出銅錢?
然后呢?明天?后天?永遠被這吸血的蛆蟲踩在泥里?讓安兒永遠活在恐懼的陰影下?讓那墻角破瓦罐里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徹底熄滅?
一股源自骨髓深處、混雜著巨大酸楚與更狂暴怒火的蠻力,如同沉睡的火山,轟然在她殘破的軀殼內爆發!
她枯槁的身體依舊在無法控制地顫抖!
深陷的眼窩里卻驟然爆射出兩道近乎實質的、燃燒著冰冷火焰的厲芒!
那只死死攥著銅錢、布滿凍瘡裂口和老繭的枯槁手掌,非但沒有松開遞出,反而如同焊死的鐵鉗,更加用力地、幾乎要將那幾枚銅錢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她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
布滿血絲、被淚水模糊的眼球,不再低垂躲閃,而是如同淬了毒的匕首,死死地、直直地迎上疤臉那雙充滿戲謔和兇戾的三角眼!
干裂起皮、沾著血污的嘴唇,極其艱難地、極其緩慢地翕動著。
沒有尖叫。
沒有哭喊。
沒有求饒。
只有一聲嘶啞到如同砂紙摩擦、低啞到幾乎被寒風瞬間吹散、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如同寒冰崩裂般決絕氣息的低語,從她喉嚨深處,一字一頓地、艱難地擠壓出來:
“沒……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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