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洲,一處剛剛搭建起來的簡易漢式官署內。
嚴助審問著被抓到的三名“生面孔”。這三人是在一個試圖向歸附村落水源地投放可疑藥草的夜晚被巡邏隊擒獲的。他們自稱是山中獵戶,但口音、衣著、乃至隨身攜帶的某些草藥,都與夷洲尋常土著不同。巖辨認后,稱他們像是來自夷洲中部深山、一個很少與外界來往、被稱為“霧隱族”的部落成員。
經過分開審訊和適當的“勸導”,其中一人終于松口。他承認,他們受族中“大祭司”指派,奉命將一些“會讓人生病但不會馬上死”的草藥粉末,投放到親近漢人的村落附近,制造恐慌。目的是“讓漢人知道,山林之神不歡迎他們,讓他們離開,或者……讓那些親近漢人的部落受到懲罰”。至于“大祭司”為何如此敵視漢人,是否與黑巖部余黨或未歸附部落有聯系,此人語焉不詳,只反復說這是“神的旨意”。
“霧隱族……大祭司……”嚴助咀嚼著這兩個詞。他意識到,夷洲的抵抗力量,除了明面的部落勢力,可能還存在著一種基于原始信仰、更具煽動性和隱蔽性的精神領袖。對付這樣的敵人,單純的軍事鎮壓或物質利誘恐怕效果有限。他需要更了解夷洲的文化與信仰,也需要找到與這些“大祭司”溝通或分化的方法。這比他預想的,又要復雜得多。
他下令,暫時將這三名“霧隱族”人囚禁,給予基本飲食,不得虐待,并嘗試通過巖等歸附者,看看能否與“霧隱族”建立某種間接的聯系。同時,他讓楊仆的水軍加強對夷洲中部沿海的巡視,防止這些深山部落與海上勢力(尤其是海盜)勾結。
東南沿海,一處偏僻荒涼、只有幾戶貧苦漁民居住的小海灣。
韓川見到了那伙“與海閻王有仇”的海盜頭目。此人自稱“浪里蛟”,三十余歲,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眼神兇狠卻帶著一絲江湖氣。他麾下只有三條破船,幾十號人,多是活不下去的漁民或逃犯,專門劫掠過往的零星商船和小股海盜,對“海閻王”那種有靠山、勢力大的團伙既恨又怕。
韓川以“家中兄弟被海閻王的人擄去夷洲,欲救人報仇”為由,尋求合作,并愿意提供一些錢糧作為酬謝。“浪里蛟”打量了韓川幾人一番,又看了看他們帶來的(作為誠意)少量上好鹽和鐵器,咧嘴笑了:“救兄弟?報仇?怕不是那么簡單吧?你們幾個,看著不像普通漁民。”他壓低了聲音,“不過,老子不管你們是什么來路,只要能給‘海閻王’添堵,老子就干!但是,光憑你們這點東西,想讓老子的人去夷洲拼命,不夠。”
韓川知道對方是在討價還價,也是試探。他沉吟道:“若只是打探消息、指引路徑、或者在外圍接應呢?我們只要救回人,若能順手給‘海閻王’一下,搶到的東西,除了我們要找的人和信物,其余都歸你們。另外,”他頓了頓,“若此事能成,日后或許還有合作的機會,比如……一些穩定來路的鹽和鐵。”
“浪里蛟”眼中精光一閃。穩定的鹽鐵來源,對海上討生活的人來說,誘惑巨大。“成交!”他伸出粗糙的手掌,“不過,老子得知道,你們到底要找什么人?在夷洲什么地方?‘海閻王’和那邊到底是什么關系?”
韓川謹慎地透露了部分信息:要找的是一位賬房先生,可能在夷洲東北部某個與海盜有往來的部落手中。“浪里蛟”聽完,臉色微變:“東北那邊?‘鬼齒部’的地盤?那幫野人可不好惹,比‘海閻王’還邪性,聽說跟山里什么‘霧隱’的鬼神有來往……你們這兄弟,怕是真的懸了。”
話雖如此,“浪里蛟”并未反悔,反而更加興奮:“越是邪性,搶起來才夠勁!老子倒要看看,是他們的鬼牙厲害,還是老子的刀快!”他答應派出兩條快船和十幾名好手,由韓川的人帶領,前往夷洲東北海岸附近潛伏、打探,并約定信號和接應方式。
韓川稍稍松了口氣,但心中憂慮更甚。“鬼齒部”、“霧隱”……方賬房落入的,似乎是一個比單純海盜更危險、更神秘的網絡。
風起于青萍之末。長安宮闈的調整,北疆鐵騎的孤注一擲,御史筆下的雷霆彈章,夷洲深山的信仰迷霧,東南海上的危險結盟……無數股力量,在這初夏的風中匯聚、碰撞,醞釀著一場即將席卷整個帝國的巨大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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