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宣室殿內，燭火通明，卻靜得只能聽到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劉榮仔細翻閱著阿嬌呈上的絕密奏章，目光在那描繪著連弩結構的簡圖和“火神淚”的配方上停留了許久。他年輕的面龐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看不出是喜是怒。

阿嬌靜立于御案之前，沒有催促，也沒有過多解釋。她知道，這份奏章里的內容，足以沖擊任何一位統治者的認知。

良久，劉榮終于抬起頭，將奏章輕輕合上，指節在封面那“絕密”二字上敲了敲。

“姑母，”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張卿在夷洲，當真是……給了我一個大大的驚喜，也給了朕一個大大的難題啊。”

他站起身，踱步到懸掛的巨幅疆域圖前，目光掃過東海，又落回北疆。

“連弩若能成，確可大增我軍步卒近戰之威。‘火神淚’若能量產，無論用于守城還是水戰，皆可收奇效。此二物，堪稱國之利器。”他先是肯定了其價值，但話鋒隨即一轉，“然，姑母可曾想過，此等利器，若制造之法一旦泄露，落入匈奴或……蓬萊之手，于我大漢，將是何等災難？”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阿嬌：“更遑論，如今已引得蓬萊長老親自登門問罪，徐巿態度曖昧，田襄子殺氣騰騰。夷洲前線，已是劍拔弩張！為了這兩樣尚未完全成型之物，此刻與蓬萊徹底撕破臉，甚至引發大戰，是否值得？”

他的問題犀利而現實，直指核心矛盾——技術突破帶來的戰略優勢，與因此引發的即時地緣政治風險，孰輕孰重？

阿嬌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避讓：“陛下所慮，亦是臣之所憂。然，利器在手而不用，與無器何異？風險固然存在，但絕非無法管控。”

她上前一步，語氣堅定：“圖紙與配方，臣已下令嚴密封存，參與研造之人，皆在蘭臺社監控之下，泄密可能性極低。至于蓬萊，其所以反應激烈，正是因其感受到了威脅，證明此二物確有其價值！此刻，我等更應示之以強，而非示之以弱。若我因懼怕其反應而自縛手腳，反倒會助長其氣焰，認為我大漢可欺！”

她頓了頓，聲音放緩，卻更具力量：“陛下，與蓬萊之和談，從來不是靠退讓換來，而是建立在實力相當、甚至我略占優勢的基礎之上。張沐所做，正是在為我大漢鑄造這份‘實力’！唯有讓蓬萊清楚認識到，竊取或強奪他們技術的代價他們無法承受，甚至我大漢已具備反制乃至超越其部分技術的能力，真正的、平等的和平，才有可能到來。”

劉榮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御案邊緣劃動。阿嬌的話，他并非不懂。但他考慮的更多。張沐的功勞越大，在軍中的威望越高，與阿嬌的羈絆越深，對他這個皇帝的威脅也就……越大。他忌憚的，不僅僅是外部的蓬萊，更是內部這個因功勛而愈發難以掌控的臣子，以及他與自己姑母之間那斬不斷的情誼。

“姑母之，不無道理。”劉榮最終緩緩開口，給出了一個模棱兩可的決斷，“此二物，關系重大，研制需繼續，但務必謹慎，絕不可再泄絲毫風聲。至于蓬萊方面……朕會下旨給張沐，令其謹慎應對，以穩住局面為第一要務，非到萬不得已，不可輕啟戰端。”

他沒有否定技術的價值，但也沒有給予全力支持的承諾，反而給張沐套上了一個“謹慎”、“穩住局面”的緊箍咒。這意味著，張沐在未來與蓬萊的周旋中，將受到更多來自中央的掣肘。

“陛下圣明。”阿嬌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冷意。她聽懂了劉榮的潛臺詞——他既要技術帶來的好處，又不想承擔因此引發的風險，更不愿看到張沐借此功勞聲望更上一層樓。